母亲粗犷的爱

家里的兄弟姐妹多，父母把每一个孩子抚养长大已经很不容易了，亲情的表达也是粗犷的，没有那么多柔情蜜意，所以可能很难熨贴每一个孩子急切渴望爱的心灵。

我就是一个在这样粗犷的家庭中长大的孩子。儿时的记忆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我的孤独。

两岁之前我还和母亲睡在一起，我记得我枕着她的胳膊入睡，她胸前的温度让我安然舒适，这种安然舒适让我感觉我与母亲仍然是一体的，正如还在她子宫里。

两岁时母亲又怀孕了，此后我慢慢与母亲的身体决裂，我开始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变得多思多虑。就是现在回头看，我也很难想象当时对这个世界还没有很多认知的我，却直接体会了作为一个人，孤独的本质。

我是一个娇气的孩子，身体弄疼弄伤了，我希望有人能看到，并给我足够的抚慰。但大概是生活太劳累了，孩子又多，父母要不照顾不了，就是已经厌烦麻木。所以当我需要母亲安抚的时候，母亲总是表现得很不耐烦，而且不高兴，我觉得很委屈，因为在内心，我觉得母亲不是这个样子的，她应该知道我多么需要她的温柔和爱。于是我开始哭，不停地哭。

我小时候是太能哭了，母亲越是不高兴，我哭得就更凶，彷佛与她故意作对，甚至以此作为对她的惩罚。但这都发生在两岁之后，也就是在我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两岁以前我不记得自己很伤心地哭过，但当我脱离母亲的怀抱，我是多么地不情愿，我希望母亲仍然可以用她温暖的胸怀呵护我。

当然母亲无法做到，于是整个世界就浓缩为我与母亲的战场。我以剧烈的哭闹一遍遍地向母亲索求温柔和爱，当我发现我的哭闹无所作为时，我退缩到了自己的孤独里。

所以在我稍微懂事之后，我不会那么嚣张地哭闹了，而是一个人躲起来哭，哭完之后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个时候已经明白了，任何情感的受伤，都是我个人的事情，我只能自己承担，不会有人替我承担。

慢慢地我一点不恨母亲，我只恨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世界。我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母亲为什么非要给我温柔和爱？与母亲的身体决裂之后，母亲就不再与我相关，她对我也许有抚养的责任，却没有情感的责任。

有一年上大学过年回家，我和母亲又共睡一床，这一晚母亲给我讲了很多她年轻时的事，很小母亲去世，嫁给父亲，奶奶与她，父亲与她，她的孤独和对爱的渴望。她情不自禁，哭得很伤心，我也不停地暗暗流泪。我从来没想过母亲也如此孤独过，也如此渴望温暖和爱。

睡在她旁边的我只觉得无能为力，我多么想抱住她，但是我不能，正如我年幼时渴望她的温柔和爱，她也无能为力一样。

这是家族的孤独，我不知道在我之前已经遗传了几代。但我想每一代的人，都想能逃出这孤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