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叶子的梦

一片叶子将会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一朵花
一个美丽的孩童

孩童所见之处
物质发出诱人的光
就像早起的小鸟一样
叫声此起彼伏

孩童梦见
自己小小的身体
从眼里流出
像任何一滴苦痛的泪水
在双颊坠落

如病消逝的爱情

多年以前
小雨从茂密的林子落下
一切低矮的灌木
向着高大的树木生长

小雨之外
尚有乌云
在山尖滚来滚去
像巨大的死的印戳

年轻黑色的头发
在风里折断
小路在山腰犹豫徘徊
陡峭和崎岖如疾病缠绕
绝壁是一声长吟
一阵叹息

忧伤桥上的步履

陆地早已远离
水面漂浮的物体
就像鱼嘴里
滚出的虚空水泡

这样的飘离相传久远
夜幕也早已降临
众多灵魂相聚
腐烂在各自的牢笼

牢笼艰深难破
在寂静清凉的世上
所见皆耸立的石崖
无声地相互摩擦

摩擦起一种火花
一种冰冷的惨叫
长久的苦痛
终究凝聚了散乱的躯体

在风里熄灭的云朵

往事已经生锈
扎扎的
闪着阴冷的光
再没有手指
前往

肥美的企鹅
在一次猎食中
梦见自己的肥美
成为口中猎物
成为薄薄的
骷髅

牛马聚集高原
群星闪烁
歌声从天上飘来
暴雨和冰雹
击碎牛仔
甜美的酒杯

大理石走下山坡
色泽和华贵
穿过新鲜的肉
高过天堂的墓碑
消失在远古

一朵花爱上另一朵花
她凝望着她的爱人
绵羊生出老虎
她凝望着她的爱人
老虎一声叹息
生出不再言语的骆驼
弯曲地穿过整个沙漠

婚礼之夜

手指张开
四根肢体向各自的方向伸展
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布匹
潮湿地铺在新婚的大床

新郎已经走来
已经躺下
潮湿如冷冷的妖媚
在水的深处
缠住另外四根树枝

呼吸如滔滔的话语
在细微精密的世界
所有耳朵听见沉默
听见心与心在无意中碰击

门外有人轻轻的扣门
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
“人生油灯将近，
而夜色无垠。”

肉体

那喀索斯的眼睛
伸到水底
摸到了肉体
鲜活

肉体上浮
在水面荡漾随波
肉体轻盈地掠过
高原和思索

这物中之物
华丽富贵
这物中之王
蓬首垢面
美满幸福

贫苦的孩子

贫苦的孩子
垂下手臂
垂下眼睑

贫苦
特别赠给善良的小孩

幸福门槛后面的祖母
每年回来一次
领走一个
留下一些

为了那个领走的孩子
一些人要留下
为了那些留下的小孩
一个小孩要被幸福牵着小手离开

原谅那些脆弱的小溪

门槛很窄
进去的人不多

一些狗吃掉自己的孩子以度时世
一些蜘蛛吃掉自己的情人以养孩子

一些老太拔了死人的头发到集市卖
一些强盗又抢了她的头发

人世很宽
墓地很窄

大河一路奔跑直到大海
小溪一路踌躇

不过些脆弱的心灵
七拐八弯
不过些纯洁孩子的巫婆
容易歹毒

但那热烈燃烧的一柱香
也为他们祈祷
为善者的福禄
为恶者的福禄

清晨

一只田鼠
收敛了羽翼
四只脚还缩在夜里

露珠们赤裸的身体
开始透明
它们把很多很多稻谷
堆放在阴暗的梦

王子在叹息
公主把汲水桶落到井里
没有风把他们吹到两个屋子
互为邻居

阳光拉长身子爬行
它静静走过墙的一面
另一面它正在失去

石子被小女孩
反复打磨
那小手如此与河流亲近
与世界远离

日子就这样开始
始于清晨
裸露单纯的万物
穿过水雾
获得明亮洁净的外衣

轮回

佛陀轻摇身子
脱落了四季的叶子
四季的外衣
佛陀在莲花上坐立

最初的基督在骷髅山
河水已回归大地
世界吹来的风
在收取最后一枚果子
基督清瘦的骨骼十字竖起

凤凰投身火中
爱和欢喜，一切回忆
如风消散，静静撤离

有人呼喊
只有山谷的回音
有人走过四方大地
只是些清明的足迹
圆满成熟的桃子、李子
剥去丰润的囊
甜美的皮

血流出肉体
山泉蒸腾上升
为父的不为子之父
为母的不为子之母
唯有孤单
唯有一无所托的灵

在一种伤风败俗里安息

唱一曲艳词
献给一生争斗的自己
赞美刀子划过身体
划过一切完美和幸福

赞美灵魂的触须
远胜刀子锋利
赞美灵魂刺破身体
刺破一切完美和幸福

日子早去
流光没有痕迹
你听四面楚歌已起
你听万物生长
同奏灭亡之音

你听大地的心跳
微弱，奄奄一息
你听灵魂伸出手指
触摸自由，触摸美丽

Serena

黄昏在草垛间
看沙石涌来
涌上心头
如你，涌上心头

是缝进衣服的一根线
披着衣服
是披着躯壳
行走人世

衣服破旧
有线使其完整
使破碎牵连
使将死从朽腐解脱

线，掉进衣服的一根线
是灵魂
使散落的躯体完整

岁月

一颗头颅
从清晨滚到夜暮
滚过二十六个四季
二十六个梦幻女子
手拉手
各自怜惜各自的伤痛

第一次

第一次尝试
遥远地
观望激情
拒绝激情在身体
打下烙印
是第一次

粗糙的石头不再坚硬
是光滑柔软的石子
第一次
被凝视的眼神重压

小鹿第一次
被狂野的大狗捕获
美丽的果子
第一次
触碰舌头

第一次
五官和四肢散乱
第一次
森林扑向大火

春季哀歌

这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
悲剧故事中最忧伤的一段

故乡作为我的男人
尚在黑暗中
是我的渴念
使光亮变黑
总是走路的脚使路变得遥远

不可触摸的男人
作为我全部力量用尽的那一瞬
身体总是走路的指针
可是何处是我的那一瞬

明亮的故乡
在黑夜才变得漆黑
我下起了黑雨
又使大地布满
黑色的熔岩

这一年中收成的日子
世界像玻璃一样破碎

从往事的各个角落
我满载而归
每一个鼓鼓的布袋
是伤心的一团

祖辈也不再告诉我什么
作为一支燃烧的蜡烛
火焰是喜悦
身体却满含热泪

我蒙脸回到故乡

我蒙脸回到故乡
如一切物蒙脸来到世上

与我同居住的亲人
是游魂
我也是游魂
我们聚集一起成为家

家是大些的游魂
是比落花沉重的木头
也同样流水漂浮
随春逝去

那流水就是故乡
载我们行走
使我们此生
如风轻浮
是故乡

酒咒

女娲补天
土地散发酒香

酒是催情的春宫画

饮酒后的稻谷
在洞房产下无数娃娃
无数王伶和李白
光着身子唱

木石前盟的故事中
酒溢出瓷罐
打湿曹雪芹
黛玉的香是酒香

酒是嫦娥
迢遥的酒盅恋慕的嫦娥
酒要倾倒

一生喝酒的人
是海的亲家

瞎眼的王

在一片漆黑的国土
居住一位瞎眼的王
他的如下警告值得倾听：

要在天黑之前
备好锄具
一切可种植的田地
只能在黑暗中料理

种子，生长和果实
都在光亮中隐藏
这是实话

倘若可以选择
宁愿爱那使你痛苦的人
痛苦是白白消耗的鲜血
最终使你消瘦
使生命可喜地缩短
土壤却很肥沃

可触摸的财产
越少越好
直至绝迹

要跟一切与你类似的生物结亲
它们的力量
终将成为你的力量

你的生命也终将
消失其中
你不是孤独地死去
而是生物
大片大片地死亡

倾向于

倾向于被忧伤怀抱
无人注意你赤身穿过喧嚷的市街
伤口淌血，
护城河在头顶盘旋与腐臭的心情一致

倾向于携带一具躯体在高崖上放落
它双胞胎的妹妹会在它坠落之时哭
醒来后却又吃吃地笑
细弱的河流不足珍贵也流淌长久

眷恋尘世的血肉与江河山川一致
骷髅与干涸的河床与沙石一致
为了生存它们彼此寻找互相做了对方的情人
短暂的情人相互仇恨的情人

是面对灾难束手无策的两只眼睛
无奈地把恐惧和哀怨紧闭

瞬间

我相信瞬间的魔力
瞬间风吹开了一扇门
可在一切回忆中
是走近的人用手轻轻地把门推开
走近已显明脚步被谁指引

走进了陌生的房子
首先发现令人惊讶的亲切的自己
她的初恋般的激动和欣喜使你受宠若惊
你感受着她的快乐宁愿生活正是如此美好

也许是另外一个曾经熟悉的身影
用熟悉的体态向你暗示生命中的一条可能道路
你仿佛再次走在这条可能的道路
作为一个已死的人再次遭遇生前的遭遇

也可能是信念被突然折成两截
无所谓珍贵也无所谓意义
所有向你摆开的瞬间都是空荡荡的房子
你走进房子
你看见自己

流感

（1）
家具和杂物如今都已搬出
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子有着纯洁的意念
假如恰逢其时
对一个被无聊缺乏生殖的杂事充满的心灵
清除是一个极好的动词

（2）
我相信梦
是比你更清楚自身存在的一种植物
总会趁你困顿柔弱时
试图破土长出

（3）
一个成熟的妇女
用手温柔地扶住她孩子的头
如同扶住情人狂热的思念
痴迷怜爱的眼神喃喃自语：
“我的宝贝，我的孩子。”

幸福

幸福是有的
但也不是你手指在空中画出的一个弧形
它宁肯是忠实厚道的妇女
为你布置了一个舒适的房间
你住进这个房间
感觉着周围的一切
没有什么不合你的性情
于是就想到了这位妇女满怀感激

幸福也宁肯是一种植物
在土中生长起来
因为土并不空洞
它实实在在地给出
你要完全处在这给出之中
体验自己作为一棵植物
生长着并不虚妄
感受生为植物的全部

幸福更愿意被布置成一条道路
路并非通向美好的去处
只是方便双脚的行走
路也并非有谁开辟或源于你的拼搏
只是因为完全信任
你给出你的全部
这就是你的道路

幸福也可是远离大多数的一种单独
也许并非唯一
一种颜色、一粒石子或者一种性情
不论如何反复无常的境遇
始终如一坚持自己
如此我们指称此种颜色此粒石子此种性情
如此我们并无妄称它们的名
幸福就是你的单独并非妄称

夏日的一场雨

被无数车流和人群践踏的路面
在心底里非常安宁
远处的屋顶花园
在半空中高出很多人很多树木
也是在无意中的瞬间瞥了它一眼

在那里百年古木伸着毛茸茸的手指
高高的，叶子分外浓密
假山的喷泉肮脏且带着隐隐的恶臭
但身段与石缝的绿草一样温柔

道路两边都是休闲的人群
也有花圃和修葺一新的小径
人们各有乐趣
但在细小的落叶眼里
凡物无不显示荒凉

刚刚停息的一场雨
使一切物体冒着汗气
夏日突然袭击的一场雨
把世界很好地前后分离

云南印象

（1）
绵延的山
孩子在你怀里梦想未来
你是风的腰带

疲惫的双脚已经淌过了河
你是鞋子
也作为河岸

孩子的眼睛已经穿过木门和栅栏
孩子远望着你
温良的品性如此显著

孩子已经远远离开
路是你身上的某道伤疤
某一种痛苦的诀别

温良的孩子从你开始
遇见所有
没有曲折地称呼万物

（2）
再没有别人
能把手指洗得如此干净
只有洁净的阳光和同样洁净的雨

那干净的手指
不抚弄你的头发
也不亲吻你的嘴唇

它们是绿色的禾苗
和绿色的毛茸茸的山

（3）
今年的雨水特别多
谷子在谷仓里发芽
长成青青的禾苗

我所梦见的谷仓
是高原上大木盆
飘在水上

我所梦见的谷仓里长大的孩子
雨水和高原的风
抚育灰黑的肌肤

（4）
缠绵的巷落
岁月长久
勤俭的妇女
背着孩子和背篓

雪水凝成溪流
柳枝是茂密的瀑布
石板铺成小巷
水上升起石拱桥

荒漠的客栈
灯火零落

爱人

你所爱的人
居住在离你很远的某个城市
某个角落

你们的手和颈
交叉得很少
也正如你们各自不同的生活

有朝一日
在某个喧闹的街市
一个你从未去过的富贵的广场
你竟遇见了她

也没什么很深的话要说
她一定会抱住你
你也一定会抱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