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用来受苦,肉身用来享受

竹影青瞳 于 星期日, 12/27/2009 - 15:58 发表

给学生讲海子的诗,说到那首已被众口传烂的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有学生说这诗写得幼稚,也有学生说为什么要从明天开始做一个幸福的人,而不是从现在开始。

明天是什么?只要不是当下发生的事情,我们切身体会着的事情,任何时间里的事情都是虚幻的,要么还没到来,要么已经远远地离开了我们。

我对学生说,唯有一个经常处于痛苦和绝望中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诗,幸福的感觉对他来说不仅不可求,甚至想象起来都觉得勉强,困难。他知道自己无能有也绝不可能有那样的幸福生活,尽管他也像常人一样渴望拥有。这样一颗绝望地自知的灵魂对幸福的想象和向往自然是笨拙的。

受苦的灵魂如此强大,使生存急遽向死亡倾斜,最后在铁轨上身体裂为两半。

我大概是能够活得比较长久的,虽然也希望能趁早烟消云散。我信任自然界某种隐秘的平衡,生命本身就是这种平衡。比如一棵树,它消耗的营养和水分与它所得的营养和水分无法平衡时,这棵树就会趋向死亡。人也是如此,当他精神的折磨大大强过他的精神所能够的平静和喜乐,这个人必然以超过他人的速度趋向死亡。

尽管我不乐意,但我确实处在生命隐秘的平衡当中。我有强烈的对死的渴慕,也有强烈的对生的欲求。四十岁之前,我允许不停地犯错,因为错得起;五十岁之前,我允许一次次的自杀未遂,因为承受得起假想的死亡一次次暧昧的降临;而在有生之年,我允许不断地折腾别人,也折腾自己,因为总有消耗不尽的激情。

在精神疼痛得疲惫之后,物体开始变得清晰并且崛起,这就是平衡。不是我追逐来的,而是有什么已经替我隐秘地安排。

那些热衷于通过精神追求充实灵魂的虚空的人,不屑于物质追求,认为物质本身就是虚幻的荣华,转瞬皆空。

而一切物体当中最大的物质就是我们的肉身,它会腐朽,终有一天会化为空无。但这就是一个被物体充满了的世界,我们也首先作为物体与其他物体一起处于世界当中。

灵魂是飘荡的,受冥冥中的力量左右,受苦由不得我们自身。但摆在我们周围的物体,包括我们自己的肉身,是灵魂所受的苦的最好补偿,是供给我们享用的。

所以我不惮于爱慕虚荣,也敢于从物质中取得喜乐。尽管我并不是那么善于应用物质,那么轻易地能从肉身的享受里得到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