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吧,求你不要说话

竹影青瞳 于 星期五, 01/01/2010 - 13:25 发表

做吧,求你不要说话

我推开一道门,房间里好多人,真热闹,是谁的生日Party吗?还是谁做东的酒会?都是年轻的男人、女人,我也随手拿了一杯酒,像他们一样穿梭在人群中。

我没有爱人,也没有人爱我,我感觉无所谓有没有爱情。看着一张张欢笑的脸庞,突然一个问题出现在我脑海中:“Why am I never in love with a man?”

“Hi?”有一个人朝我招呼,好帅气的脸。
我微笑地看着她:“Hi!”
“可以请你跳舞吗?”
“My pleasure。”

她搂着我的腰,我攀着她的肩,她很高大,我身子贴近她,不由自主。
“以前没见过你,是第一次吗?”
好像是第一次,又感觉以前也参加过类似的舞会很多次,但这个地方是第一次。
我回答说:“是的,第一次来这里。”
“你跳得很好,都跟谁跳呢?”
“男孩子,男人。”我说。
“哦。”她若有所思,又仿佛很明白似的。

我突然想起我的两个舞伴,慢三和快三,他们就像在我的身体里,音乐就像柔软的床。
“想什么呢?”
我抬头看她一眼,发现她正专注地看着我。
“想起了我身体里的两个男人。”
“哦,有几个男人呢,在你身体里?”她装作很好奇的样子。
“7、8个吧。”

穿过她的肩,我环视周围一对对跳舞的人,他们神情各异,入神的、出神的、漫不经心的、玩笑的、严肃认真的,我把视线收回。
“你看起来很茫然。”
“抱紧我好吗?”我恳求道。
她把我的身体拉过去,双臂紧紧环绕我。
我头靠着她的肩,闭上了眼睛。

两个女人拉着我的手,左手和右手,我们笑得那么开心,阳光那么清澈,春花那么灿烂。
“她们在我的意愿里。”当我说话的时候幻象就消失了。
“意愿是什么?”她贴近我的脸颊问。
“永不消失的记忆。”
“她们是谁?”
“女孩子、女人。”

我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睛灼灼闪亮。
“我有在哪见过你吗?”她看起来那么亲切。
“应该没有。我一直在国外,才刚回来。”她肯定地说。
“也许我见过你的别的东西,除了身体。”
“什么意思呢?”她惊异地问。
“当你的身体不在了,有一样东西还会继续,我见过你的它。”

它,生生世世轮回的它,永不消失的记忆。我站在窗口看着它漂流,就像一条永不停顿的河流,我只能用眼睛看到它,我什么也做不了。

一次大火,爸爸把我从熊熊大火中拖出来,我突然想起叨叨,和我一起长大的一只卷毛狗,不顾一切地冲回去。我抱着奄奄一息的它跳出火焰,看着它在我怀里慢慢没了任何动静,我也只能看着它,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也做不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知道她不会明白,我改口说:“吻我好吗?”眼泪从我的眼睛里流出来。“如果你不吻我,我会很快死在你的怀里。”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轻柔地吻住我的嘴唇。

有一道光,飘啊飘,飘进了一对夫妇的意愿里,他们正光着身子在做爱,在激烈的高潮中,他们同时意愿新的生命来临。10个月后,我来到了这里。

“我来到了这里。”我说。
“是谁邀请你来的呢?你为什么哭?”
“我接受了一对夫妇的邀请,所以我来到了这里。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认识他们,但我接受了他们的邀请。我只能看,我什么也做不了。”
“至少你可以和我跳舞啊,还可以喝酒、聊天。”她笑着说。
“如果我想把你带走呢?”我脱口而出。
“带走?去哪里?”
“回到那道光,生命之前的一道光。”
“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她一脸不解。
我拖住她的手,往门边走。
“喂,干什么?你要去哪里?”她把我拉住。
“带我去你家吧。”

“我从来没有带一个女孩子回家过,当然男孩子也没有。我才16岁。”她兴奋地一路跑,我也跟着跑。

狭窄的胡同,我们进了一家四合院,在东边的一间房前停住。
“你家人都住这里吗?”我看着那些亮灯的房间。
“没有,我一个人回来的,我租的房子。”

房间里很现代的布置,德国红橡木地板,宽大整洁的双人床,苹果笔记本电脑,30英寸超薄液晶电视,竟然还有家庭影院,松下HT886。

“租的房子有这么好条件的?”我想应该是她朋友的房子。
“哦,亲戚的,闲着没用,就给我住了。”

我脱下外套挂在墙上,现在我跟另一个人在一间租来的房子里。
“想喝点什么吗?”她也脱下外套,转头问我。
“随便。”我说。
她一掀帘子出去了,几分钟后,她手拿两罐蓝带进来,扔给我一罐。

他咬住我的舌头,狂热地在我身体里冲撞,他是想整个人都流进我的身体里去,就像我现在口里冰冷的酒。
“你会记住我吗?你会记住我的!”他气喘吁吁,激动不已。

“偶尔的梦里,会不会有他破碎不堪的影子?”我眯着眼睛看她,在心里问。
“为什么这么看我?这样看我什么意思?”她啜着铁皮罐里的酒问。
我们一人一边靠着双人大床的床头。
“我想跟你做爱。”我轻柔地说。

荒诞的梦境里,总会有一些人的影子,模糊而不确定。但在清明的梦里,没有影子,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道光。

她惊异地呆了一会儿。
“我没有做过爱,跟男孩女孩都没有。”她有点不知所措。
“那我就作为第一个吧。”我平静地说。

我缩进被窝里,紧接着她也缩进来了。
“抱我好吗?”
她靠近我把我抱到她怀里。
“吻我。”我说。
她吻我。手有点哆嗦,嘴唇也在哆嗦。
“抚摸我。”
她的手伸进了我的衣服。
“把衣服脱了。”我轻声要求。
她脱了我的衣服,也脱了自己的衣服。

时间好像停顿了,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让我想想,我的意愿里不是有女孩子吗,我是怎么跟她们在一起的,我们手拉手散步,手拉手逛街,手拉手吃饭,手拉手聊天,怎么就想不起来床上的情景呢?

床,一张张床,油漆的木床,我跟姐姐和妹妹在一起,一人一头;粗壮的大木头床,我跟同学睡在一起,一人一头;上下两层的铁架床,我一个人睡上床,同学睡下床;双人的大床,有时候我一个人,有时候跟一个男人。

没有我拉手的女孩子,所有床上都没有。

一个女孩子在地上挖了一个小洞,俯下身对着小洞说了一通,用泥土把它重新掩盖起来。女孩子说:“等10年以后,你再挖开这个洞听我今天说的话。”10年以后我挖开了这个洞,只听见一阵风,什么也没有。

一个女人在我后面抱着我,我们站在高高的石崖上,万水千山在我们脚下,她说:“除非你不要我了,不然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我忘了到底是我不要这个女人了,还是她不要我了。
“把你的舌尖给我好吗?”我说,“我只知道我现在在床上。”
我们光着身子抱在一起,显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我咬着她的舌尖,我想告诉她的是:“不要说话,做吧,只是求你,不要说话。”

他的身体在我身体里膨胀,在他兴奋的瞬间,我也兴奋了。那真是一种奇妙的意愿,像钢琴的颤音,像流星滑过天际。我们是要意愿出新的生命的,我们意愿了,但我们也用避孕套阻止了。

他跪下来向我求婚,是第几个男人?我笑着说:“你是开玩笑的吧?我还没想过结婚的事。”我年年都考虑结婚的事,每年的开头,我都会对这世界喊一声:“老公,你今年一定要看见我呀。”他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我,为什么看见我的都不是我的老公。

“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抚摸她的头发,看着她说,“对不起,我只能看着你。”
“没什么,我也不会。”她害羞地说。
我摸索着,想穿上衣服。
“你不喜欢这样吗?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她说。
“好吧。睡觉吧。”我说。

第二天早晨,我还在被窝里,她端来了早餐。
“苹果圈,我做的,来尝尝。”
一碟金黄的微微膨胀的圈饼,看起来很香脆。
“好吃吗?”她拿起一块让我咬一口后问。
“好吃,是咸的。”我说。
她笑起来。

和东京的朋友去浅草看脱衣舞,一进去就被迷惑了,舞场布置得仿若高科技产品展厅,简练、抽象的T台,优雅的设计,摇头灯缓慢交叉地射出暧昧模糊的银色束光,烟雾机喷出烟雾。裸露的人体一层银色的光,摇曳如水底的生物。朋友说:“观众只能看,不能触摸。”

在巴黎右岸的罗浮宫金字塔入口,闪亮的玻璃印射出四周中世纪的宫廷建筑,也如不可触摸的幻象的表面。

每天晚上她都打电话来,在跟她分别之后。她住在鼓楼,我住在永定门,不算太远。我们不停地说话,她讲她的生命史,我讲我的生命史。

“我最喜欢去的写生地,一是格林德瓦(Grindewald),一是艾日(Eze),几乎每年都会去。”
“白色的雪山,褐色的木头房子,云雾在窗口飘过,一切颜色都回到了本然,绿是绿,奶牛是奶牛,铃声是铃声,美妙的隔离,这是格林德瓦。”
“14世纪的城门,古老窄街,爬满植物或盆景点缀的石头房子,曲折海岸的点点白帆,随处可见的艺术家工作室,时空错综交织,这是艾日。”
“我在梦里都能把它们分得一清二楚。”
“在艾日我碰到一位女孩子,第一眼看上去让我吓一跳,她的神态看起来太熟悉了。她不漂亮,脸上很多雀斑。我兴奋地跟她说话,她也兴奋地跟我说话,可是我们一点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每次看到你,我的心都会隐隐作痛。”他说。他是我交往时间最长的亲密朋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一个人人看见另一个人,为什么会心痛呢,我并没有做伤害他的事。
“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外婆说这是冤孽,我在前生做了让你心痛的事,这一世我要承受我在前世给你的痛,作为报答。”
有时候我也会强忍痛苦,尝试不同的做爱姿势满足他,只想让他快乐,因为他给了我那么多的快乐。

“我想这是不同的。”她在电话那边说。
“有什么不同呢?”我问。
“他对自己的痛苦没有办法,无能为力。而你是可以避免的。”她回答,“就像下雨被淋湿,跟往自己身上泼水弄湿自己,完全两回事。”

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的舞会现场,法国宫廷“采花式”地毯,红木复古家具,长长的水晶吊灯,燕尾服和香槟,侍者殷勤的笑容,仿佛一场奢华电影的排演。

在昆明到大理的车上,有一位女孩子在和她的男友道别,我看见她的同时她也看见我了,我们相互注视了一分钟之久才把视线移开。我认出她来了,我想她也认出我来了。
她的皮肤黑黑的,头发很长,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她也应该没有见过我。对方的气质和神态,却是彼此都很熟悉的,就像在以前的某个时候见过。
一路上她有意无意地回头,她坐我右前方的位置,我们的眼光会碰在一起,但谁也没有试图向对方说话。

“你见过她的它,艾日的那个女孩子,她也见过你的它。”我说。
“一个人的它是什么?”她问。
“我只能说那是不止一次显现的东西。”我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