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纳我为妾
(1)
南方的冬天,寒冷的时候实在不多。尧梵穿着浅紫色格子呢大衣,系着粉色的围巾,在潮湿的马路上低头走着。刚刚下过阵雨,空气中还飘着细雨丝,但伞是不用撑的。尧梵就喜欢这样整个人沉浸在潮湿里,旁若无人地走自己的路,回想与男友亲密的事情。
人在恋爱中思维会变得特别活跃。有时候尧梵偷偷地从浴室出来,站在一边,睡衣褪下来直到腰部,站定一个姿势等着男友来看她,等他男友偶然一瞥发现她半裸着站在那里,暧昧的眼神,兴奋地叫着扑过来,尧梵马上把睡衣裹严实,脸上一本正经地说:“自己玩去,我要梳头。”死活不理他。尧梵经常会想出这样的点子来折磨那个可怜的男人。
呢子大衣口袋里的一只手握着手机,这个时候的男友应该在家里准备晚餐吃饭,是不会给尧梵发短消息的,但尧梵还是盼望着男友什么时候能灵机一动,偷空跟尧梵说说话。
父母住在一个军区附属医院的大院里,大院的门卫在尧梵靠近的时候看着她机械地露出一个笑脸,尧梵也挤出一个机械的笑脸回应他。这就是礼貌,连声音都节省了。
在门诊大楼前经过的时候,仍然是一股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这种消毒水的味道甚至在父母家里有时候也若隐若现地刺激尧梵的鼻子。
“我的住房公积金也有几万了,不用白不用,我想给你和妈在小翠花园供一套房。”父亲抽着烟,开着电视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报纸之前总是要把电视打开,没有这声音的伴奏好像无法专心看报一样,这是父亲的习惯。年龄的差别大概就在这里,越老越容易感到安静的寂寞,而尧梵这个年龄恨不能把全世界的噪音都关闭,只剩下她和她男友心跳的声音。
母亲从厨房出来了:“你那来那么多钱首付啊?小翠花园,首付至少也得10万吧。”母亲是恨不能早点搬出这充满病人和死人的大院,已经跟尧梵唠叨过多次了,说宁愿在外面租房子,也不愿意早上起来晨练就看见白色的手推车推着半死不活的人来来去去,“感觉就是住在地狱的隔壁。”这是母亲的原话。
父亲退休以前是这附属医院整形科的主任医生,原来他们的家不在医院大院的,父亲退休以后,把原来的房子卖了,廉价购得了现在的这一套房,有150多平米呢,比他们原来的家宽敞多了,就为这一点,尧梵母亲才答应搬家的。
尧梵只是政府机关的一个小白领,确实没有很多钱的。但也说不定,因为年轻,而且还有几分姿色,靠对了人还是容易有钱的。
父亲看着报纸抬一下头说:“买什么房啊,浪费钱,要是嫌钱多,你给我捐红十字会去。”母亲白一眼他没说什么,拽着尧梵的胳膊把她拉到平常尧梵睡的房间里。尧梵也只是周末才回父母家,而且经常是不过宿的,尧梵电话打得勤,所以父母对她这一点倒也不是很在意,毕竟女儿自己都要组建一个家庭了。
“我听说你是有男朋友了。”母亲开头总是这一句话的,都已经这样被拉到一边问过几次了,每次尧梵都说还没有,别听人瞎说。不过这一次尧梵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母亲一下两眼发光:“真的?真是太好了!”尧梵这一次是认真地爱了,以往都不够认真,所以没敢跟母亲说。
“他是什么单位的?做什么的?”尧梵尽量简洁地回答:“建设规划局的,一个处长,你可不要查人底细啊。”母亲说:“怎么会呢?真是年轻有为啊。”母亲眼睛看着别处,大概已经寻思着女儿跟这个年轻有为的处长结婚的事情了。
(2)
同事阿蓼是财务科的小美人,跟尧梵是同一年毕业来的,而且两人都是大龄未婚。每当尧梵有事到财务科,阿蓼总会逮住她,眼睛毒毒地检测她的肤色,衣着和头发,问七问八,反正女人的话题,除了说各自的男人,就是房子和打扮。
某一天阿蓼问尧梵:“嗳,你脖子上的痣怎么没有了,我记得你侧脖上有一颗无色的肉痣的。”尧梵被她这么一问不由得有点脸红,没想到阿蓼连她脖子上的痣都留心到了,就算父母都不一定知道的。
尧梵说:“激光打掉的。都很长时间了。”阿蓼说:“疼不疼啊?”尧梵说:“打了局部麻醉,做的时候一点感觉都没有,做完以后有点疼。”阿蓼说:“真的?贵不贵啊?”尧梵说:“我父亲医院做的,免费的。”阿蓼说:“我身上也有一颗痣,一直没想去做,下班后我跟你一块走吧。”
尧梵自己二十多年来都没怎么留心自己脖子上的那颗痣,因为是无色的,并不显眼,而且颗粒也不大。但是跟现在的男友来往以后,有个周末在街上碰到父亲的同事的女儿,那个女孩子跟她说了几句,突然问她:“你的脖子被谁咬了,疼不疼啊?”尧梵说:“没有人咬我啊?”尧梵自己用手去摸,果然摸到一圈牙印,慌忙掏出镜子来看。真是很大的一圈牙印,环绕着中间一颗凸起的肉痣。
幸好这个女孩子年少懵懂,尧梵含糊地说了几句搪塞过去。尧梵感到奇怪的是,这么深的牙印,自己竟然一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模糊回想起来,男友只是脸埋在她脖子边,好像没有用牙齿咬啊。脑子里轰隆轰隆的,还想着男友粗壮的呼吸,还有他的两只胳膊粗鲁地把她的胳膊压在两边,绝对征服的姿势。
尧梵又想着那颗肉痣大概经常被男友含在嘴里,自己一点感觉没有,估计他也没有留心到,还是偷偷地把它去除了吧。
阿蓼在尧梵父亲退休前的整形科也免费做掉了左乳上的一颗黑痣,那时候刚好是中午,尧梵就顺便请阿蓼到父母家吃中饭。尧梵跟母亲说的时候,母亲正在菜市场买菜,听尧梵说带朋友回家吃饭,以为是带她男朋友,不由得有点慌乱,责怪尧梵怎么不早说,自己也能好好准备。尧梵早把电话挂了。
尧梵看母亲来开门的时候,一脸欢笑,然后这欢笑又突然萎谢下去,感觉母亲有点陌生,阿蓼已经甜甜地叫阿姨好了。也只有她这么大龄的女青年还能像小女孩一样甜甜地乖乖地叫阿姨好,听得尧梵的母亲一时也心花盛放了一会儿。
饭菜很丰盛,尧梵的母亲认定尧梵的这位女同事一定是尧梵的好朋友了,七绕八绕地极力想从阿蓼嘴里套出尧梵那位处长男友的信息来。
阿蓼说:“我的男朋友就别提了,怎么比得上人家小梵啊?”听尧梵母亲呼尧梵为小梵,阿蓼很自然也改口叫尧梵为小梵,听得尧梵自己感觉骤然小了二十岁,或者阿蓼骤然大了二十岁,几乎跟自己母亲一样慈祥的老人了。
“我下班回家坐的是公交,你家小梵坐的可是大奔啊,每天都在门口等着,羡慕死我们单位姐妹了。”尧梵母亲说:“有点家产自然好,只是不知道人怎么样。”阿蓼说:“挺高大威猛的,黑头发像洗发水广告上的那样。”其实尧梵男友很少开车来接尧梵的,估计阿蓼也只见过他的背影而已。
尧梵想着事成之前还是小心点,能少让一个人知道就尽量少让一个人知道。
(3)
尧梵母亲催了几次,要尧梵带男友回家吃饭,母亲说:“你自己也老大不小了,以前我没怎么提,现在既然有喜欢的人了,还是早点把婚事办了,趁现在身体好生孩子也容易些。”尧梵推脱说:“他很忙,外面应酬很多。等等再说吧。”
情人节的时候,尧梵母亲知道那天傍晚尧梵跟那个处长男友出去晚餐,然后是五一节,尧梵又跟他出去旅游了几天。尧梵母亲就是想不通,都这么亲密了,就不能见见我未来这个丈母娘吗,这小伙子是不懂规矩,还是只想玩玩尧梵。但想起人家可是党的干部,作风应该不会这样不严谨的。
快到十一国庆节了,尧梵母亲觉得再也不能容忍尧梵这么无视家规。她先在电话里问尧梵在国庆期间的活动安排,尧梵说:“可能去新马太,护照都办好了。”尧梵母亲声音突然提高八度说:“你如果十一之前不把男朋友带回家来,你十一哪也别想去。”
尧梵对母亲的怒火有点吃惊,心想母亲那根弦出毛病了。因为在办公室,尧梵不好说什么,就答应母亲晚上回家跟她好好谈。
三个人都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尧梵在中间,母亲左边,父亲坐右边。尧梵记得小时候也是三个人这样坐着看电视的,只是那时候自己不时东倒西歪的,在母亲怀里撒撒娇,又倒在父亲膝上斜着眼睛看电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三个人都一本正经了,是三个大人在一起,有点陌生的,尧梵有时想着自己又更是大人了,他们两个是小孩子。
尧梵特意把电视声音开大了点,躲是躲不过了,总要公开的。尧梵想干脆还是自首了吧。
尧梵想先下手还是狠点吧:“老实跟你们说吧,我不想结婚。”母亲首先把头急剧地转过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尧梵说:“现在很多人都不结婚的。”尧梵父亲也把严肃的脸转过来看尧梵:“你这想法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尧梵说:“刚才。”父亲大声说:“放屁!你以为我们平常不怎么管束你,你就可以说不结婚就不结婚啊?”
母亲脸色倒是先缓和下来了,大概还跟父亲使了个眼色。母亲说:“为什么不想结婚,你说说看,你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起你不想结婚的事情啊,你这是一时冲动吧?”
尧梵低着头使劲绞着自己的十根手指,其实她没有她表现出来的这么紧张和可怜,但是这样的表演对事情的往后发展是好的。尧梵带着点哭腔说:“我也想结婚啊,只是怕你们不同意。”父亲说:“为什么?只要你们双方情感和谐,就算对方穷,也没什么啊。”母亲也附和说:“关键是看你们两个自己是不是情愿了。”
尧梵坐直身子呼了一口气,然后轻松地说出几个字:“他比我大20岁。”
(4)
尧梵有接连两个周末没有去父母住的地方。一开始父亲和母亲轮流跟尧梵争辩,说什么反正就是不能同意尧梵嫁给比自己大那么多的人。尧梵也不多说什么话,坚定了自己非嫁这个大自己20岁的男人的决心。两位老人发现根本没法动摇尧梵的决定,就换了说服的策略,要晓之于理,动之于情。
“老夫少妻原本就是违法自然规律”,尧梵父亲说,“我也就大你母亲5岁。大5岁是好的,但是如果有四个5岁的差距,在生理和心理都会有代沟。你现在不能明白,等日子细水长流地过起来,一切毛病都会滋生出来,就像原本只是一块轻微的伤口,没有及时治疗,病毒和细菌就会扩展,把健康的肉也腐蚀和损坏。”
母亲说:“我跟你父亲怎么说都是过来人,什么事情没有看过,听说过。这个社会它就是这样,怎么变也不会变掉基本的秩序。人就应该跟年龄相当的人结婚,就像你父亲说的,这是自然规律。你自己看起来就是小孩子一个,还不知道大你20岁的那个男人老成什么样了,走在一起被人看成父女两个,你心里好受么?况且两个人是要生活一辈子的,自然是彼此照顾着一起衰老的好,怎么说也能相互支撑啊。”
尧梵还是心不为所动,反正铁定心了,也不怕二老伤心。两位老人看说服不成功,母亲首先转变了态度,口气缓和了些,说女儿既然这么固执,结婚也是她自己的事情,随她去了。父亲还是坚持反对的态度,跟女儿一样固执。结果本来是跟尧梵的争辩,变成了两位老人之间的战火了。
父亲和母亲很少吵架的,虽然不能说感情很好,但在一起确实是挺和谐地生活着。尧梵自己过了几天,发现父亲和母亲对自己都没进一步的举动了,有点奇怪,主动打电话回家,是父亲接的,语气生硬,好像正在生气。又跟母亲说话,母亲也是语调冷冷的。
尧梵决定当天晚上就回家,也不等周末了。是父亲来开的门,额头上青了一块。尧梵说:“怎么啦?”父亲说:“没什么事啊,好好的。”尧梵说:“我说你额头怎么青了。”这时母亲从房间里出来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饭厅的凳子上,冷冷地说:“是我打的,现在女儿回来了,就开诚布公地把事情说了吧,这个日子还过不过了?”
尧梵愣在哪儿,不知发生什么事情了。还好屋子里的东西都还好好的,没有一点凌乱,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尧梵站在父亲身边,轻轻摇晃父亲垂下的胳膊:“爸,发生什么事情了?”父亲离开尧梵也在凳子上坐下来,垂着头,丝丝缕缕黑白相间的头发遮住半边脸颊。尧梵看着突然觉得有点心疼。
父亲仰脸看母亲一眼说:“这事是我俩之间的事,与孩子无关,非要说出来让孩子难受吗?”母亲严正地说:“这是三口之家,任何一个人的事情同时也都是其他两个人的事情。”
父亲一下站起来:“你要说你说吧,日子没法过就不要过了。”还没等尧梵反应过来,父亲已经摔门而去。母亲尖叫着哭着跑到了睡房。
母亲搬出去住了,母亲说:“这个婚我是不会跟他离的,他有脸他跟他小情人一起生活去好了。5年了啊,我这个糊涂的他不说我还不知道他竟然背着我跟别的女人来往5年多了。”
尧梵每次看完母亲就去看父亲,150平米的房子还是150平米的房子,并没有多出一个女人。尧梵知道父亲是不会跟母亲离婚的,他不会把另外的女人带回家。
尧梵自己的婚事是没有人过问了,她还是跟大她20岁的男人一起出去玩,这个男人对他说他很快就会辞职下海,很快就会离婚。也许吧,尧梵想,她已经没有兴趣为自己争取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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