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末

竹影青瞳 于 星期五, 01/01/2010 - 13:25 发表

睫起身把床头的台灯往下压了压。
听见身后的瞳说,你就这样别动。
你现在的姿势很美。
睫脸上露出笑容,瞳看不见。
两人重新抱在一起。四肢缠着四肢。
就这样躺在床上说闲话,已经整整一天了。
睫的屋子里只有方便面,吃得瞳忍不住又要开始胃疼。

鼓浪屿上的每一条小巷,瞳和睫差不多都逛过了。
清晨渡水过去,直至听完夜场的音乐会才回。
海水总是很脏,但水波荡漾的姿态也总是柔美。
瞳想,我这辈子注定要与水为邻。

睫拿着相机,一手拖着瞳,认认真真地选景。
保持原貌又修整的好的建筑已经不多见。
木头的门和窗油漆剥落地不堪,或者已然朽坏。
墙上蔓草丛生,石头掉落了一两块的也有。
幸好都是石头的房子,残败和落寞反而使人驻足。

睫想起第一次遭遇瞳的裸体。
那时一层楼的研究生共用一个洗澡间。睫提着桶和衣物进去的时候,只有瞳一人。光着身子站在水龙头下,水哗哗的。
睫有点尴尬。说,水冷么?
瞳说还可以。瞳的乳房已经很圆熟了。在瞳瘦弱的上身,微微下坠。
睫心里疑问,瞳该是妇人了吧。

瞳喜欢跳舞。每个周末连续三场的露天舞会,瞳是每场都必去的。
瞳听说整顿以前校园里舞会更多。
瞳只穿真丝的裙子,顺着体形往下垂,紫色或者枣红。
鞋跟很高。裙摆宽大。
华尔兹的时候,舞池里几乎就瞳和她的舞伴。
流丽的旋转,绕着圆舞池。瞳是唯一能跳完整首曲子的。

每一种舞,瞳都有配合极好的舞伴。
但舞伴是绝不固定的。因为一旦固定总会发生事情。

那时学生中流行一句话,不在寂寞中堕落,就在无聊中变态。
睫觉得整个系的人也都有点疯疯癫癫。
有喜欢黛玉的男生,在每年黛玉的祭日,必定哭一场。呆呆地坐在木棉树下,或是在凌晨三四点找一处乱坟吹箫。
也有在手腕上割了不下二十次的,是位异常瘦弱的女生。据她自己说是因为难以辨认自己的性别。

整座校园依山而居,山上都是叶子窄窄的相思树。一出校门就是海。
天常常是蓝的,云朵也非常洁净。鲜花充满了每一个季节。
睫有时觉得一切都太完美。

睫领瞳到情人湖边的相思林里散步。
已经是黄昏了,夕阳如血,在嘉庚楼主楼上空盘旋。
睫每次观望嘉庚楼群,心里都不免升起一种暧昧的窃喜。
横看楼群象一排贞节牌坊,竖看起来,突兀的主楼象窘迫中勃起的性具。

相思林里随处可见巨大的山石,眼睛几乎可以触摸到那外形的粗糙。
瞳穿着海蓝色的棉布裙,跟在身后。也几乎是寂寞的,就像那些山石。
睫说,看夕阳真红。瞳没看。
睫说,你怎么不看。
瞳说太刺眼睛,也太热烈。
睫觉得这话里似乎暗含着深意,但睫又想,许是自己太多疑。
潮湿、瘴气,以及夜的毒液正缓慢地浸入幽暗的林子,路和枝叶都开始模糊。
睫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也正缓慢地被改变着。
瞳说咱们回去吧,很晚了。
睫还不想往回走。
瞳已经返身往回走了。且明显加快了脚步。
睫说瞳你等等。瞳没听见,自顾自走出了林子。
睫依旧在林子里缓慢地走着。感觉着自己身体里的潮水因为瞳的远去开始渐渐回落。

睫觉得瞳走路的姿势跟别人非常不同。
大多数人走路,是从双脚迈出步子开始,而上半身几乎可以保持不动。
瞳完全相反。上半身先于双脚往前倾,削肩前后微微地摇摆,随后扭腰、摆臀,整体的姿态非常轻盈、利落。
睫觉得瞳真是不可思议地的风骚。

在鼓浪屿上走着的时候,路边有一家的院子是由粗壮的石柱围成的墙。石柱一条条都很高,排成一排恍如参天古木,但又是凄凉的。
睫和瞳同时站住,细细地观赏。
可以看出,石质很好,无论岁月绵长,都是纹路清晰纯净的。在这个小岛上,恐怕再找不到第二家这样的了。
睫说,我给你照一张。你倚着石柱就行。
瞳交叉着手,轻轻倚在石柱上。
瞳落寞的眼神和浅近咖啡色的长裙,与这排石质的古木极为贴近。
睫想这一张的效果肯定是最好的。

瞳上研究生一年级第二学期的时候,睫来面试。就住在瞳的宿舍里。
睫那时还是长发,个子很高,宽肩膀,眉目都很清秀,但隐隐约约地透出一股凛然的阳刚之气。
瞳拿了一床自己的被子给她用。睫言语不多,大多时候只有别人问她话的时候才简单说几句。
瞳看她默默的样子,就会故意逗她。睫一提起在上学时的玩劲,眉飞色舞起来,其实在听者听来并不十分有趣的事,睫也不会会意对方如何,自己在那津津有味地说。
瞳想,还真是个孩子。想到这一点,瞳又猛然省悟自己真是老了。

睫后来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屋子。按照瞳的意思买了一块巨大的窗帘,紫色的,几乎把整个屋子都围起来。
屋子里除了一张大床,什么也没有。喝水的杯子,煮面条的热水杯,饭盆等都跟脱下来的鞋子一样,摆在床前。有时夜晚起来上厕所,脚一下地,不是踩到饭盆,就是打翻了水杯。瞳有时惊醒过来就会说,你手脚轻点不行么?睫感觉自己仓皇得象老鼠。
两人经常一躺在床上就起不来。一整天一整天地躺着。肚子饿的咕咕想的时候,互相趴在对方的腹部,听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声音,感觉比听天籁之音还有趣。
睫有时不忍心让瞳饿着,就会说,我去打饭吧,很快就回来的。瞳看着睫的眼睛说,你好像真的想去打饭。双手还是紧紧抱着睫的腰。看一会儿又说,不行,你不能走的。睫就说,那你去,我在这等着。瞳说,不行,我舍不得你。
两人就这样耗着,看着太阳在紫色的窗帘上移走了,然后有夜晚的灯光柔柔地打在上面。
睫有时怀疑瞳的胃病就是这样饿成的。

瞳原来跟睫中间隔着几个宿舍,后来搬了楼,睫就住在隔壁。
那时两人还不是很熟,瞳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出来站在楼梯口的窗户边,一个人静静地看夜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睫也会在宿舍里的人都已睡下的时候,出来站在瞳的身边。
两个人低低地说一些话,偶尔看一下远处树影里的路灯,都感觉到了夜安宁的气息。有时就默默地站着,长久地不说什么。
后来,也是随着两人的亲近,睫开始会说一些不知所以的话,睫说,你用的是茉莉香型的沐浴露吧。瞳说是的。睫会忍不住摸一下瞳裸露在外面的胳膊说,真光滑。瞳过敏似的紧张地缩回自己的手,然后感觉着被睫摸过的那块肌肤毛毛地起一层鸡皮疙瘩。有时瞳会自嘲地说,你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睫不好意思地说,看来你心里抵抗着。
瞳说,这纯是身体反应。

是在胡里山炮台的那个夜晚。海水在山脚激荡着。
瞳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看着山下远远的渔火。
睫也走过来,很突然地坐在瞳的腿上,搂着瞳的脖子,要面对着瞳。
瞳真是不知所以了,只是一味地低着头,仿佛由此可以摆脱身体里的僵硬和尴尬。
睫说看着我。瞳不敢,脸一阵一阵地发烧。
睫说你的身体真是柔软。
瞳自己的感觉却是僵硬的。但也只是低头沉默着。
睫说让我亲一下。然后就执着地寻找瞳的嘴唇。
瞳决力躲避着,也还是让睫亲着了脸颊。那亲过的脸颊上起的鸡皮疙瘩直麻木了半边脸和半边脖子。
瞳后来熬不过,就说,就那个地方不能,其他地方随你。
睫说,不。我只要嘴唇。
瞳说,很晚了,咱们回去吧。连续地催了好几次。
睫说,再呆五分钟行不。
瞳摇头。
睫又说,七分钟。
瞳笑着摇头。
睫又说,十分钟。双手紧紧环绕瞳的腰。
瞳一边上身往后仰,防备着被偷袭,一边又摇头。但心里还是喜欢着睫天真的孩子气。

瞳去广州以后,睫每次从天河客运站下得车来,都会蓦然觉得广州这个城市真是杂乱的可爱。正如瞳的床,瞳的发丝,瞳的一切。
睫想着在推门的一刹那,在放下行李的一刹那,在被瞳行奔过来的嘴唇吻住的一刹那。
还有瞳贴在床头的诗句。
瞳说,只许你跟我做爱的时候看。

躺在被窝里握着话筒的时候,瞳的声音就在一只耳朵里,低低的,柔软的,正是她的手指的那种抚摸。但瞳的肉身却是不知在何种虚空里。
睫说,瞳你现在穿哪件睡衣。
瞳经常回答的是,我什么也没穿。我正蜷缩着身子。
睫说,我把它打开吧。打开以后就属于我了。
瞳说,我也正等着。
其后两人长久地不说什么。电话里头也几乎听不到任何的杂音。
彼此都感觉到了对方就在附近。也只是在附近。

那一天的瞳穿着白色的衬衣。天空和海水都是蓝的。
睫一直拖着瞳的手,爬上了鼓浪屿上一块偏僻的巨石上。
整个城市几乎都在脚下了。夜晚的灯火也几乎是在一瞬间突然都亮了起来。
两人说着话,然后在石头上躺下来。
睫尝试着侧身抱着瞳。瞳没有拒绝。
睫第一次看到了瞳没有回避的眼睛。象夜色一样浓郁而又迷茫。
睫吻住了瞳的嘴唇。手也伸进了瞳的衣服。
瞳的身体颤抖着,然而也是热烈的,也是在热烈中矜持着的,也是害怕的。
睫说,瞳,我不会伤害你。
最终还是瞳在激烈中冷静下来,推开了睫的身体。
两人走下了山。又在岸边的礁石上坐了很久。
波浪轰轰烈烈地一次次在岸石上碎开。偶尔也有行人从小路上走过来。
睫和瞳都在暗处。瞳开始会贴着睫的身子,从后面掰过睫的脸,使劲地长久地吻她的唇。

瞳觉得那真是人生中最荒唐的一次。
瞳突然离开睫,瞳只是觉得她必须这样做,否则她不能承受。
她离开,跟谁都不说。她坐车到了城市的另一端。怀里抱着睫的一件衣服。她独自开了一间房,在便宜的旅馆里。
连续几个晚上,抱着睫的衣服,吻着睫的体香,也几乎是什么都不想。就这样入眠。
最后的一个晚上,瞳忍不住拨响睫宿舍里的电话。只响了半声铃声,电话就被接起来了。是睫的声音。
睫的声音激荡的语无伦次,瞳你在哪里。
瞳一下泪流满面。只是短短的一瞬,瞳就明白了,自己这一辈子再也不会有这短短的一瞬了,如此思念某一个人,如此为某一个人的声音着迷。
睫说,瞳你快告诉我你在哪里。
睫说,瞳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都快找疯了。
瞳说,我现在只想听你的声音。睫,你不要停下,你要不停地跟我说话。
那一个晚上,瞳躺在旅馆的被窝里,睫躺在学校宿舍自己的床上,两人相距不到5公里。
睫说,瞳你快回来。
瞳说不。
睫说我去找你去。
瞳说不,我们就这样在电话里说话。

每一次吵完架,瞳都会觉得眼睛和鼻子都清爽了许多。有一段时间瞳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迷恋上了身心的这种清爽感,才隔三叉五地与睫凶上一阵。
瞳身上的毛病很多,每次生气鼻子最难治。委屈的水不是从眼睛流出来,而是从鼻子流出来的。
吵完一次架,鼻子也差不多捏破了一层皮。
其次就是腿关节和胃,有时夜晚突然醒过来,腿关节针扎似的,或者胃空空的难受。
开始的时候,睫会尽力忍住睡意,很心疼的给瞳掐腿或揉肚子。碰上瞳来例假的时候,还会很清醒地爬起床,灌一个热水袋,或者趴在瞳的身上,用自己的肚子暖和瞳冰凉的小腹。在这种时候,即使身体如何难受,也还是可以承受的。
后来,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反正总会开始。
睫的手脚不会那么勤快,能不起床的尽量赖在床上。最后是醒都不会醒过来,任凭瞳一人在那挣扎。
瞳每每思起这前后的变化,就忍不住想跟睫凶上一气。
但凶了又能如何。再鲜艳的颜色都会在时光里颓淡。

有一次烧到了39度5,瞳躺在床上迷迷糊糊。
睫伸手探探瞳的额头,又探探自己的额头说,感觉跟我一样,不要紧,我给你吃退烧药,一会儿就没事。
然后睫自己去了图书馆。
瞳一人躺着,好气又好笑。

睫平时不太生病,病理知识缺乏的可以,对病人更难生起同情之心。
一回瞳不知吃错什么,恶心地一口气把肚子里所有的存货都吐了出来。
睫看着瞳把吃下的东西都吐尽了,跟瞳说她去给她买点吃的。
睫过了很久才回来。
恰好宿舍里还有同学。有人好奇地打开饭盒看买了什么。竟啊的大叫。睫,你怎么买水煮活鱼给瞳吃。
睫说,这是瞳最爱吃的。
那位同学哈哈大笑,说,真有这种愚笨的人,睫你还想让人吐啊。
瞳听到水煮活鱼四字已经冲到厕所里去,啊啊地又呕了半天。

睫经常会想起一个梦,那是在和瞳还没好起来的时候做的。
睫坐在一边,看见瞳坐在另一边。两人开始是相对着说话。
后来睫坐到了瞳的身后,从后面抱住瞳,隔着衣服抚摸瞳的胸。
瞳转过脸来,两人相视一会儿,唇吻在了一起。
睫在梦里惊奇不已。
因为这吻仿佛早已注定,仿佛早就如此默契。

瞳的身体非常柔软。有时在夜里醒过来,睫抱着的瞳的身体或然间丧失了骨的支撑,肌肤与血肉都在睫的身上、睫的手指间荡漾开来。
睫的身体本能的为这种柔软激动不已。但瞳其实是在熟睡中的。
有时也是忍不住的,一半也是灵机一动。睫会轻轻抚摸瞳的身体,抚摸她那最脆弱的地方,直到变得潮湿。
瞳醒过来知道怎么回事后,会笑着掐睫的脸说,你又让我做了春梦。

最大的一次争吵发生在瞳来广州之后,又回到学校找睫吵的。
在瞳毕业后,睫遇见了另外一个女子。两人很快地好起来。
起初睫无论如何都不承认,只说和这个女子只是一般的好朋友。是女子对她有意。
瞳说,既然只是一般,为何还天天在一起。
有时打电话过去,瞳问在哪,在做什么。
睫说我正在海边散步。
不用再说什么,瞳明白一定是跟那个女子在一起。
也会在电话里吵,吵过了还是一样。
下一会问睫,今天做什么了。睫答去艺术系看画展了。
瞳知道睫依然跟那个女子一起去看的画展。
后来就尝试着分手。说的很凶。说再也不打电话。说今后跟睫你什么关系也没有。
诀别的电话打完。心里却又希望睫能回转心来。
就整天心神不宁地等着手机响,等睫打电话来说妥协的话。
但睫是不会首先妥协的。瞳只好牺牲自己。

那一天是在睫的宿舍,当着睫和那女子的面。
瞳摔碎了屋子里所有玻璃器皿,手里握着碎掉一截的啤酒瓶。
瞳说,今天你们必须把话说清楚,否则谁也别想出这屋子。
睫和那女子都惊住了。
瞳说,倘若你们真正的相爱着,我无话,我立即收拾行李滚回广州。
那女子说,我跟睫好不好,这是我跟睫的事,跟你无关。
瞳说,怎么就无关。我跟睫原本好好的。倘若不是因为你,也不会有现在这个局面。
睫一句话也不说。漠然地坐在床上。
等那女子走后。瞳再也忍不住。右手握着啤酒瓶茬狠狠地割自己的左手腕。
睫过来抢的时候,已经开始流血。
睫紧紧握住瞳的手,拼命用舌头去舔瞳手腕上流出来的血,声音也哽咽了,说,瞳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
瞳僵硬的心一下子软化。

每次争吵之后,两个人重新说话的时候,瞳感觉着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她和睫还是那样的紧紧相连。再过一些日子,回想起来,也很快忘了当初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而争吵。

睫每一次去广州,都是匆忙的。时间最短的一次是只呆了一个晚上。
那是一个周末,睫在星期五坐车从厦门出发,星期六到达广州,星期天下午又从天河客运站坐大巴回去。
每一次都是在床上开始两人的会面,在床上结束。
睫说,一身的车味,先洗洗吧。
瞳说,让我闻闻,我要跟你一起坐车。说着就把睫拖到了床边。
瞳是干净的,每次都洗好了身子等着的。睫只觉得自己脏。
但当两个人都酣畅淋漓的时候,一切都纯净无比。

两年了,还是多年了,睫自己都迷糊。
在无数次的争吵,无数次尝试分手的赌气之后,睫越来越懒得打电话。曾经深深地爱过?是的,曾经。
睫想起瞳说过,假如有一天我们变得越来越淡然,不是因为我们不再相爱,也不是因为世事的消磨使我们彼此陌生。我们太用力,也太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