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伊泪成河
为伊泪成河
我迷恋于把自己写成一个是自己但又不是自己的人,我总幻想能写出一个让所有看到她包括我自己都心动不已的女子。这女子到底如何千娇百媚,媚惑无限,我也想象不出来。
今天在江边散步的时候我假装遇见了她,这个我倾慕的女子,或者另一个我。其实也不能说假装,我真的跟她面对面说话了。
快要入冬了,空气变得干燥起来,虽然我的身体没感到像前一段时间那般饥渴,但每次眼睛望向江面,我总希望看到的是充盈的水。但近几天黄昏,都是海水退潮时分,江沿岸露出一两米宽的淤泥,江中心的水也显得少得可怜。
这个社区多得是老头老太,难得在散步的时候碰到与我年龄相当的不带孩子的年轻人,偶尔碰到一个独自跑步的小伙子,我会看他一眼,如果迎面是年老的夫妻,我基本已经视而不见了。
我的她出现在棕榈树下的蓝色塑料长椅上,一袭黑衣,天气是转凉了,但她那一身黑色几乎拖地的连衣裙还是让我觉得她会很热,如果天气再寒一些穿会更合适。但她已经这么穿着了,我没办法想象她穿别的衣服的样子。
她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书,低头在看,白白的修长的脖子,头发在头顶挽了个髻,还是有散乱的头发垂下来,半遮掩着脸。天色已经昏暗了,书上的字看起来想必也是吃力,她看得很投入的样子,不仅身体一动不动,连我的靠近她也没有半点知觉。
我在她身旁坐下来,她还在看书,而且看起来还会继续看下去,对我无知无觉。我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书呆子模样,跟她的容貌真是不太相称。我总觉得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不适合非常投入地看书或者思考,尤其是这样浑然忘记了外界世界的存在。漂亮的身体一刻也不能离开灵魂,否则就太可骇了。
我没敢仔细看她的脸,我准备直接跟她说话。就在我眼睛看着远处横跨江面的大桥时,我听到一个声音说:“我让你失望了是吗?”我忙转头看她,她已经坐直身子,脸向着我,眼睛清澈分明。
她很年轻,看起来要比我小好多,大概也就20出头。因为从她的脸,我看不出有丰厚的往事和回忆,那是一张充满期待的脸,期待发生很多事情。我看到的就是一张苍白空虚的脸,甚至看起来学识浅薄。
我尴尬地笑笑,说:“没有失望,你看书真认真。”她皱着眉头说:“你倒是没变,一直都喜欢自欺欺人。”我没有脸红,虽然平常如果别人击中我的软肋,我不是会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就会立时满脸通红。但是在她面前,我觉得没有必要。我说:“我确实没有觉得失望,因为我从来没有怎么想象过你,谈何失望呢?”她嗤了一声,不屑与我争辩。
这几天心情比较郁闷,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想什么也都觉得厌倦。看了一本别人写的小说,蠢蠢欲动,也想自己开写一个长篇,刚开了头,就难以为继了。也不知有多少个黄昏了,自辞职搬到这个社区以来,也有4个月时间了吧,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有好几个入夜时分,我一个人双手插在裤兜里,脑子里繁忙地想着一些事情,身体悠闲地沿着江岸走走停停。我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了,倒也不想别人是否以一个单身女子的独来独往为怪异。
如果没有我,她会怎么样呢?鬼只在夜晚出没,有时候我真担心她变了鬼,只在白昼的光消失之后才来与我碰面。但从内心来说,我又不喜欢与她经常碰面,因为这让我劳累不堪。巫婆每一次入神让鬼魂附体,都是会累垮一层皮的。
我为她拣开被风吹在嘴角的头发,她的脸真是干净,完美无瑕疵。我看她一直定定地看着我,眼珠都不转一个圈,好像在揣摩我的内心,又好像只是十分用心地关注我。我笑着说:“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她的嘴角牵出一个笑脸,真是很美的嘴角,甚至散发出光芒来。她说,眼睛还是那么专注,“我要说的你不都已经知道吗?这么多年了,我们一直坚持相随着走过来,我的心还有你不知道,不能明白的吗?”
我无话可说,即使对自己也无话可说。但我一个人独处的时候,经常被自己的情绪搞得生不如死,想了结性命又不能,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过得如此不开心。但现在面对她,她的眼神如此专注地看着我的眼睛,我一个人独处的无限煎熬都没有了,也想象不出什么样子了。
我垂下眼睛,头发也顺着我低垂的头从两边往我的脸颊合拢,她伸手拨开了我的发丛,食指又抬起我的下颔,“看着我,好吗?”她说。我只好又把眼睛对准了她那印度式的专注的眼神。我说:“自我出生,我们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人罕有记得三岁以前事情的,不过我倒是记得姐姐背我的样子,我需要姐姐用背带把我绑在她身上,自然应该年纪很小,走路还不是很熟练,这大概在我三岁或者两岁。四岁那年,我在楼梯下玩,听到楼上房间里的母亲生孩子了,是妹妹。这就是我五岁之前的记忆,这记忆里还没有她。
“你不记得从三米高的塌坡上摔下来的那天吗?你被摔晕了,头上长了好大一个包,但是母亲没有理睬你。”她的手从我脸颊放下来,抓住了我的手。我当然记得摔跤的事情,还记得跟伙伴们到山上采杨梅,我爬在很高的杨梅树上都不觉得害怕。我记得在白天也阴暗的灶屋,两口紧挨的大铁锅,靠墙的那口是烧洗脚水的,外面的那口是蒸饭煮菜用的,还有一个总是阴森森地盛满清凉泉水的大水缸,也是靠墙挨着。我总不敢认真看水缸里的水,那像一口古井让我害怕。
是五六岁的事情,我的她最早也只出现在我五岁的时候。在我哭得全身发抖的时候,她就在我旁边,哀怨地眼神对我说:“母亲为什么要生下你呢?你在这个家就像野草一样。”我确实就像野草一样,无人看管无人理睬,自顾自长大了。父母就像野草必须的阳光和雨露,家就是土壤,没有任何关注我成长的眼睛,我在空旷的野地长高长大了。所以不能责怪我眼里只有天地和无限虚空,我一出生到现在看到的就是如此。
我双手握着她的左手,那五根柔嫩光滑的手指在我手里,像一窝小动物。我记得分明的是,我一个人到大山里采蘑菇,不能说我一点不感到害怕,但我克服了。满满的一筐蘑菇,我的邻居和我母亲都夸奖我了。那时候山上的野果特别多,就是现在,我的梦里也经常会出现那大大的香甜的野果,时间已经大把大把流逝了,这些野果我也已经无法命名,但我仍然清晰记得它们的味道。
年岁越长,我跟她相处的时间就越多了。在拔兔草,或者在田里干农活,我们都可以无视他人的存在互相亲昵。小学毕业后,我到20里外的地方上中学,每个星期我总是一个人去学校,一个人回家,翻山越岭。我已经不记得我跟她都说过什么话,但只要跟她一起,时光总是饱满得如一串串谷粒。我不觉得有跟他人相处的必要,与她相伴,我更觉得生活的价值和意义。
初中语文老师说我什么都好,就是性情孤僻,因为我总喜欢独来独往。我的她说:“我们两个有那么多想法需要共同分享,怎么会有时间跟别人打发无聊时光呢?况且除了我,还有谁能跟你如此亲密交谈又消除你的烦恼呢?除了我,又有谁能让你真正信服呢?”
那时候的她还是短发,在我心情沮丧无心向学,在我上课偶尔走神的时候,她用手指骨狠狠敲我的头顶,一脸冷漠和正义地说:“亏你还想考大学,还想学得比男生好,你这样就能学好吗?”她无处不在,也唠叨不止,总是瞄准了我的缺点数落我,我一个念头起来,她立刻使劲把它压下去,我一句话冒出来,她立刻用另一句把前面的话打倒,我的神经总是绷得紧紧的,也劳累不堪。
我相信有不少人是自己被自己折磨死的,他们的内心有好几个人在互相打斗,谁也不能压服谁,他们的身体呢,就成了可怜的战场。她不同意我的说法,她说:“大多数时候是和平的,而且彼此爱慕,融为一体,只在某些时候,双方各持己见,互不妥协,才有你说的那种情况。”
她摊在膝上的不知是什么书,我很想松开她的双手一探究竟,不过另外一个更重要的想法把我吸引了。她这个年龄,为什么穿一身黑色呢?这跟她苍白空虚的脸庞多么不相称。按她身体里的那种求知欲,她应该把自己打扮得更年轻活泼朝气蓬勃,为什么要显得这样端庄矜持、窈窕淑女?
我这想法怎能逃过她的眼睛,她眼波流转,扫我一眼说:“你看到的我不就是你自己吗?我看到的你不就是我自己吗?你想知道我眼里的你是什么样子的吗?”想起来有趣,在我跟她之间应该是有一面镜子的,但又不是一面镜子那么简单,准确的说,我跟她之间应该是透明神奇的文字。
“你看起来很难看,我说实话不会让你难过吧?”她调皮地笑,眼里闪过一丝同情。我本来没什么,但她脸上的同情让我觉得心里疙得慌。实话也就实话吧,但请不要脸带表情。我转脸不看她,看江面上的民用货轮,正轰隆隆地往岸边卸沙子。她笑出了声音,把我揽到她怀里,书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我想弯腰去拣书,被她抱住了。我恍惚在书封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正想问她,又听到她一声更大的笑声。她说:“想出书想疯了吧,自己的名字都看到了,哈哈。”我使劲要脱身,但还是没能从她怀里挣脱。她凭什么嘲笑我,我不想跟她在一起了。
“好了,乖,别闹,听我说你自己的样子吧。”我一个比她大四五岁的人,却被她抱在怀里叫乖别闹,不过我自己也确实没有大人的样子。她的脸颊贴着我的头发,我的右臂正好压在她的两只乳房之间,看起来她挺瘦弱的,怎么会有这么丰满的乳房,我眼睛盯着她的乳房想往下寻思,突然又醒悟过来,天,我怎么想到她的乳房,她的乳房不就是我的乳房,天,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不然她又要嘲笑我了。还好没听到她又笑出声来,她大概也会为自己如此饱满的乳房害羞的。
沿江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亮起来了,对面江桥上的灯也亮了,沿江的高楼大厦和低矮的民房也闪闪烁烁发出亮光。虽然汽车和轮船的轰鸣声就在耳旁,我还是觉得每个黄昏都如此安宁,风应该从遥远的大海沿着江水一路逆吹而来,这海我不能亲眼见着,但是因为江水的牵引,还有退潮和涨潮的强烈暗示,我觉得它近在身旁。
她的手正轻轻地抚摸我的脖子,以回忆往事的那种悠悠语调,是在叙述她内心深处的那个遥远的我吧,文字那一端的我:“你现在都穿休闲服了,都是牛仔和体恤,稍微正式点的衣服都不愿意穿,是不想看到自己老态的样子吧,可我与你刚好相反。你正缓慢地向少妇演变,而我呢,我正享受我一生中的黄金年华。你越老,我就越年轻。”
也不用她向我描述了,我自己很清楚。我那里有她那样的细腻皮肤,水汁饱满,白里透出粉红,脸上没有一粒黑点,嘴唇无需借助唇膏就鲜嫩诱人,她有大自然赋予她的雄厚资本,而我几乎一点都没有。可她为什么要那副端雅贤淑的样子,而我这个长相丑陋的人却想翻天覆地?
她嘻嘻一笑说:“不正是说丑人多作怪吗,你看电影电视里的那些坏人,一个个不都歪嘴塌鼻,贼眉鼠眼的。”我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不觉得自己有多坏,但每每我想放纵自己的时候,她就一脸修女的样子说:“不是每次放纵都让你觉得空虚么,那你为什么还要去自讨苦吃?”在我想抽第二次烟的时候,她又不失时机地提醒我:“你不是不喜欢自己满嘴烟味吗?抽烟不是让你晕头晕脑,思维混沌吗?你还抽啊?”她说的都是实话,那些让我难受的事情,而我还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蹈覆辙,她说是因为我“意志薄弱”。
以前还在上班的时候,我跟她相处的时间也就在晚上和周末,还有假期。那时候多想能每时每刻都跟她在一起啊,可人一到办公室,一走进教室,我就必须把她从我身边赶走,我只能如此,不然工作就会出差错。每天下班之后我是多么欣喜若狂啊,宿舍同一楼的同事彼此有来有往,唯有我跟他们隔绝,我要忙我自己的心事。
现在几乎每天都可以跟她在一起了,我却又不太愿意跟她在一起了。我想跟除她之外的人在一起,而不是整天面对她。夫妻也是会如此的吧,两个人日日四眼相对,说什么也会腻味的,就算一块木头,经年累月地放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也会厌倦地自己腐烂了呢。
“你这是在给自己的喜新厌旧找借口吧。”她在我耳边呵呵一笑,同时亲一下我的脸颊。我假装没听见,继续想我自己的。虽然我极想离开她,跟别人亲近亲近,可又找不到出口。我不喜欢的人,我不敢跟他们太亲昵,是害怕他们纠缠,我又要花心思去甩脱;而我一时喜欢上的人,过几天之后我就会发现自己不喜欢他了;要说只做朋友,我又觉得自己既没有兴致也没有精神去长久经营。就这样,我对别人始终冷冷的。
到底怎样才能交朋友,做朋友,我一直都不能明白,也深受困扰。“你要是这么自私,也别想能从我身边逃脱,你就老死在我怀里吧。”她紧紧抱着我,让我都觉得呼吸困难。我说:“放松点好不好,你让我觉得难受了。”
我是不是一个太过于贪婪的人?比如我眼里只认识爱情,而不认识友情。我总想过充满激情的生活,不能忍受平凡庸俗。可我这样难道有错吗?宇宙从整体来看,正如在神的眼里,世界上的万事万物没有美丑、善恶、对错、高低等等两极之分,约束它们的乃是命数,只有死或消亡才能使它们屈服。
我这个美貌的她,我越有激情,她就越是冷漠;我越是得意,她打击我越多;我升高,她就降低,我往前冲,她就向后退。她是我的守护神派来的牵制我的天使。她那身上的一袭黑衣,还有她的如花容颜,都是神为我装扮的。
外在的一切都是会失去的,但她是我永远不会失去的。你看到过每天黄昏时分一个在江边徘徊的孤独女子吗?你觉得她寂寞吗?不,她跟她的她彼此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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