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鲁番的葡萄熟了
奉献情爱的女子,是迎面太阳的月亮。
( 1 )
是多年以前的事吧,已经破碎不堪了。那时候即使城里的少年郎,也还穿着绿色胶底的解放鞋,斜斜地把军包挎在腰间。那时候穿着白色的确凉姑娘尤其羞涩和纯洁。
我那时大概 7 、 8 岁的样子,三姑姑还没有出嫁。自我爸放出口风说要给三姑姑说个人家,来家里提亲的人就特别多。我很喜欢那样的日子,因为每个来家里看三姑姑的哥哥都会带糖果来,而我又时刻不离三姑姑,三姑姑也无论到哪里总喜欢把我搂在怀里。结果讨好三姑姑总免不了先讨好我。
但三姑姑是不好很快露面的,凡有相亲的人来,她只在厨房准备点心饭菜什么的,我则在灶下往灶坑里拼命添柴火。我的脸颊被灶坑里的火烤得红彤彤的,热气腾腾的锅边三姑姑的脸也是红彤彤的。她不说话,很专心地做自己的活。
我那时还不知道人的美,我只是喜欢三姑姑。多年以后的某一刻,我的天门豁然开启,回想起三姑姑的音容笑貌,才醒悟三姑姑原来是个大美人。
那时候家里请了个木匠,木匠的工房就在厨房的隔壁。我喜欢去工房看木工刨木皮,还有不停锯出的飘扬木屑也很好看。三姑姑坐在做好的圆木凳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跟木工说话。我那时太专注于看木工的手做活,压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木工是从别的乡镇来的,看见谁都嘻嘻笑,就是不太爱说话,也就跟三姑姑说的话比较多。一般在厨房里做了什么好吃的,除了让我端去客厅,三姑姑还会盛一小份要我给木工送去。
有一回我灵机一动对三姑姑说:“你嫁给那个木工吧”。我只是信口胡说,说完心思就往别的地方去了。三姑姑当时回答我:“他是有老婆的”。三姑姑这一句话我倒是留意了。
在三姑姑还没说定人家之前,木工做完我们家的活就往别的地方去了。临走的时候我帮他收拾他的家伙,在满是木花和木屑的工房地上拨拉了很久,就是担心把做活的工具落下了。三姑姑坐在一边没有动手,看着我们在那忙活,后来说了一句:“落下就落下呗,回来拿就是了,这么辛苦地一样样找看得都烦”。
我听三姑姑这么说,就停下不找了,因为我看她有点不高兴。木工也停下不找了。后来我再到工房抱木花的时候,真的发现木工落下东西了,是一个好看的铝质烟盒,里面还有几支烟,还没发霉,我很兴奋地拿到灶下准备偷偷地点一支抽,还是被三姑姑发现了,一下从我手里抢了过去说:“小孩子不许抽烟,没收了”。
三姑姑出嫁的时候,我作为她的开嫁箱的小伴郎。虽然我是女孩子,但三姑姑喜欢我,所以也是可以做小伴郎的。我给三姑姑收拾嫁箱的时候,把那个铝质的烟盒也放进去了,因为她从我这儿没收了,是她的东西,我不好霸占的。况且那个烟盒真的很好看,就留给她吧。
出嫁那天,我和小堂哥一人举着一根叶子繁茂的竹枝走在前面,后面是撑着红伞的伴娘扶着一身红嫁衣的三姑姑,然后是敲锣打鼓吹着唢呐的师傅们,再后是送亲的亲戚朋友。
一路上三姑姑哭得很伤心,结果我也一路哭得很伤心。我那时听人说,出嫁的时候是一定要哭的,而且越大声越好。新娘出门的时候,除了看见我姐姐跟着哭,我发现母亲也哭了。
( 2 )
有很长一段时间,在我走在乡村的妇女中间的时候,我总觉得那些年长的妇女中有一个是我的三姑姑。然后我抬起眼睛在她们之间搜寻,熟悉的凉鞋或者布鞋,熟悉的花衬衣蓝裤子,甚至熟悉的冬天毛织围巾。但我没有看见我的三姑姑,她的白皙脸,弯弯的眉毛,右脸颊还有一个酒窝。
三姑姑出嫁以后很快就有了两个孩子,两个都是男孩,这是难得的福气。在她做节育手术的时候,我特意去医院看她。我想那刀子划在她小腹下肯定很疼,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我都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我一看她,脑海里就会浮现刀子划在她小腹,两边皮肉绽开,很疼。我问三姑姑:“生孩子比这还痛吗?”三姑姑说:“孩子生出来就不痛了”。我想肯定是痛的,我听人说生孩子的时候,那边的肉就被挤得裂开了,或者直接用剪刀剪开,而且是不能打麻醉的。我对三姑姑说:“我不生孩子”。三姑姑说:“不行,孩子一定要生的”。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家后发现客厅里聚集了很多人,在热切地说着什么。姐姐对我说:“三姑姑喝农药死了,他们要到三姑姑家找那边的人算帐去”。我扯着我母亲的裤子哀求:“我也要去三姑姑家”。母亲低头训斥我:“你去做什么,跟你姐在家呆着,兔子别忘喂了”。
那一年我十二岁,敏感脆弱,动不动就哭,躲在厕所里头哭。我坐在晒谷坪上看着对面山峰上空清晰明亮的饭勺星(北斗七星),往常一样分辨哪儿是勺窝,哪儿是勺柄。然后又仰望头顶上空凌乱繁杂的星斗,遗憾自己只能认出饭勺星来。
尔后我断断续续地知道了一些事情。我父亲领着家族的一帮身强力壮的男人狠狠把三姑姑的公公毒打了一段。没有打姑丈,只是把他臭骂了一番。三姑姑的公公后来认错了,表示会尽力把三姑姑的两个孩子抚养长大。父亲对这样的结果还是满意的。母亲对三姑姑的事情绝口不提,只是流泪和叹气。我知道三姑姑是在和公公吵架以后喝的农药。
姑丈是个老实人,对三姑姑体贴,也爱两个孩子。三姑姑去了以后,姑丈到我家帮忙农活的时候总会把两个孩子也带过来。他把两个孩子带到田头,一边吆喝老黄牛翻地,一边吆喝田头大点的孩子照顾好弟弟,不要掉水田了。
姑丈对我说:“她(三姑姑)是不能再忍了,才走了绝路”。三姑姑需要容忍什么呢?我所知道的三姑姑是脾气极好的,甚至连红脸发火都不会。又过了一些时候,我知道了三姑姑的公公对三姑姑起了歹念,三姑姑不堪羞辱,竟走绝路。
这些事情对于三姑姑的两个孩子,甚至对于那时的我都是渺茫的。我们都忙着长大,沉浸在我们自己的热闹中。
我小学五年级,成绩很好。教数学的白白胖胖的男老师很喜欢我,每次交作业到他的房间,他都会留我一会儿,从桌子上报纸包着的糖果堆里抓一把给我吃。我知道他替他的妻子做了节育手术,为此很多人嘲笑他,我也觉得他不可理喻,但他仍然是个温暖的人。
那时候我会假装趴在桌子上,手臂把脸挡起来,与同桌的男生偷偷地对视。他是班长,瘦削清秀的脸,眼睛大大的,黑白分明。我们想方设法趁一切机会眼睛对着眼睛偷偷地对视,我们只是对视,从来不说话。我想我要嫁给他,无论如何。
上大学的时候一年寒假回家,我看见了他,我在车头,他在车尾。他已经很高大了,白净地发着朦胧亮光的脸,俨然长成了美少年。我没有认出他,他先跟我说话:“你在哪上学呢?”我胡乱回答了他。我想他大概是认识我的,而我不认识他。回到家以后,我猛然醒悟,他就是那个我曾经热切相望的班长。
我撕了作业纸用圆珠笔写下一些句子,我说:“我要做你的妻子,你要做我的丈夫”。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要给他写字,上课坐在一起的时候,偷偷在书桌底下把纸条交给他,他也把他折好的纸条交给我。我称他为我的丈夫,他称我为我的妻子。
我在放学的路上一路想着他。他是一个喜欢流鼻涕的小男孩,但他的鼻涕已经被我视而不见了。我跟他说:“我们一起上中学,然后我们做夫妻”。他说:“我会做你的很好丈夫,你会做我的很好妻子”。
在小学毕业考试前夕,要上晚自修。每当教室里突然停电的时候,我们的心就狂喜。我们的手偷偷地在桌子底下激动不安地紧紧拉着,电灯一亮,又慌乱地把手松开。
小学校建在村里最高的山坡上,大人都说学校就应该比别的房屋高。每天上学都要爬长长一段坡,我从来不觉得累。学校后山上是茶树,也有高大的梧桐。我很想有一天可以跟班长手拉手在茶树中间走着,走到梧桐树下,一起看整个村落。很想。
(3)
三姑姑过世后两年,姑丈娶了新的妻子。清明的时候,我随姑丈一起给三姑姑扫墓。姑丈扛着锄头,锄头的一端挑着竹篮,竹篮里是糍粑、茶水、素油炸的粉丝、煎豆腐等供品。我则挎着灰色的布袋,布袋装着草纸、香火和爆竹。
我喜欢随同大人去离家很远的大山里去扫墓。不仅因为在山里糍粑特别好吃,而且每年的这个时候,油茶树总是结满脆嫩的茶包。但在扫完墓之前是不能采茶包吃的,即使它就在你扫墓的路上。亲人墓旁油茶树上的茶包也不能采,其实无论有多么诱人的山果长在哪儿,都不能采了吃。大人不说我也知道这些,有时候会有比我年长的哥哥指着墓头的茶树对我开玩笑说:“你看,那边有一个茶包,你去摘。”我坚决地说:“我不去。”这年长的哥哥就看着我呵呵笑。
姑丈很细心地给三姑姑的坟地四周除去杂草和树木。我也弯腰蹲在地上用手抓去碑石缝里探头探脑的小草。倘若我一个人在山上砍柴,不小心走到坟地了,我是会害怕的。但那时我蹲在三姑姑的墓碑前,我的手指就触摸在那墓碑上,我不觉得害怕。我想着三姑姑就在那墓碑里面的某个世界里,那个世界跟我的世界是很不同的。我不知道她那里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可是无论是怎么样的,我都不觉得害怕。
姑丈把祭品一一摆在坟前,倒了几杯茶水,插上细长的蜡烛棒,点了土香对着墓里的三姑姑鞠了几躬,又背对墓地对四方天地鞠躬,才开始放鞭炮。我也从灰布袋里抽了一把红色的掉着粉末的土香,点着了看着每一柱香都升起腾腾的烟。我双手握着香把弯腰鞠躬的时候,专心念着地下的三姑姑,我说:“三姑姑,如果你是真能够保佑我们的,你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但我也不知道三姑姑是否真能保佑我们。我想她太年轻了,我听老太太说,像她这么年轻就去了,肯定是不安心的。不安心,就会回来纠缠。我想三姑姑已经变成了与我不同的别的物质了。
然后我最大的哥哥也结婚了。大哥在上中学的时候,看着邻里的兄弟做木工很赚钱,受了诱惑,学不上了,也来做木工。后来不知怎么又放弃木工跑离家乡很远的地方学种野菌培植,学了不到一年又跑回家来了。父亲看他心不定的样子,提议他早点结婚。大哥起先顶着不愿意,后来大概是受不了压力,就同意去相亲。相了几个,最后就看中了嫂子。
那时候我吃饭都要很小心。大哥总把好吃的留在菜盘里,是留给嫂子的。但他自己不夹到嫂子的饭碗里。我知道了大哥的心思,也不去吃,留在那菜盘等着嫂子的筷子去夹。我在家里的时候,要帮忙做很多活,大哥也总喜欢吆喝我做事情,他想让嫂子歇着,因为那是在新婚。
谈过很多女朋友的堂哥也结婚了。婚宴的当天两个人就吵架,忙坏了我母亲。一边把堂哥叫到一边语重心长地教训,一边又好言抚慰新娘子,说堂哥的不是,说做妻子的对丈夫的忍让。自然不过多久两个人就亲密地像两块粘糖。
后来堂哥竟动手打人了,堂嫂一气回了娘家。母亲说:“新娶的娘子总是这样的,还能够依仗娘家人。等娘家人不能依仗了,自然就会把脚落了。”堂哥还不想去堂嫂家请人,堂哥说:“还省了我一口饭粮。她能在娘家一辈子?就算她父母容她,她哥嫂也不能容她,哪能白白替我养着她的?”我母亲只好押着他一起把堂嫂请回来。两个人也是一会儿又好得像回到了结婚前热恋那一段似的。我母亲经常叹气说:“真正是冤家,从没见过这样的,也不怕折腾,留这折腾的劲儿赚钱,怕早就把新屋给盖好了。”
因为我一直都上着学,母亲从来没跟我提过嫁人的事,直到我毕业工作了。中学的时候我往家里带过男同学,母亲私下对我说:“找人也要找对了,家里不能太穷,这是首要的。”我送那个男同学走,在山坡上,扛着吉他的他突然停下来抱住我说:“嫁给我好吗?我不会让你辛苦过日子的。”
(4)
有一个从外地来村里打杂工的胡子拉匝的男人,是个光棍,精神有点毛病,常常一个人自言自语,干活却是很卖力。邻居的大婆特喜欢逗我,她在我身上这儿捏捏,哪儿掐掐,烦得我不行,又不会骂人。后来她说:“我跟你母亲说说,把你嫁给那个摇头大叔。”摇头大叔就是那个精神病的老光棍。我说:“不要,我不嫁给她。”大婆说:“这可不是你说的,摇头大叔那么能干,我去说说,你母亲肯定同意的。”我看她说得认真的样子,哇得一下大哭起来。
5岁以前特别爱哭,而且一哭就很难停下来。我记得我为了嫁摇头大叔的事情躺在地上哭了整整一天。那时候想摇头大叔那么老,而我竟然要嫁给他,岂不就要成为他的童养媳?我知道童养媳是最会被人欺负的,跟我一起玩的邻居小女孩就有一个是童养媳,我经常欺负她,没有人保护她。
上中学以后,我长到可以穿三姑姑的衣服了。母亲说:“别穿那些衣服了,扔了吧。”我明白她的意思,毕竟是已经过世的人,留着她的东西对还活着的人没有好处。但我就是喜欢穿三姑姑的衣服。我穿着她的衣服有点扭捏地走到人群中去,然后我听见有人说:“哇,三姑娘,可以嫁人了啊。”我红着脸低下头没有理他。
有个与我一起长大的女孩,小名叫宝宝,读完小学就辍学了。跟宝宝一起到山里的水田放鸭子是很快乐的事情,因为她总是被我们捉弄,而且她还不知道我们在捉弄她。我们在山里放鸭子是要一整天的,说实在我有时候不是很乐意,因为我家里的鸭子都是公鸭,就算一群鸭子里只有一只公鸭,这只公鸭也肯定是领头鸭。母鸭都比较笨拙,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跑在前面的永远是公鸭,这就增加了赶鸭群的难度,尤其是一群鸭子都是年轻气盛的公鸭的时候,就更难赶了,简直是要我的命。那时候早稻已经抽芽长粒了,嘴馋的鸭子远远地就会伸长脖子狠狠啄一口来吃,倘若它们竟跑到稻禾里去,那就更不得了了,不会被水稻的主人骂死,也会被我母亲骂死的。所以路过早稻田我总是手忙脚乱,宝宝看我慌乱的样子总是会哈哈大笑,一阵一阵的,笑声特别大特别清脆,好像我真有那么好笑似的。
我心里气恼没功夫理她,反正一起放鸭子的其他姐妹都是跟我一边的人,她们会替我报仇。鸭子跟牛一样是会随时随地停下来做爱的,恰好宝宝家的鸭子全是母的,有时候我家的公鸭或者别的姐妹家的公鸭会跑到宝宝赶的鸭群里,嘴一伸啄住了母鸭的头,母鸭尖叫一声屈下身子公鸭就骑上去了,姐妹们就大叫:“宝宝,宝宝,老公老婆睡觉了,快看啊。”宝宝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怎么能这样呢,这么没有脸面。”她挥着手里的长长的细竹枝要把那两只做爱的鸭子赶开,尤其是要把公鸭赶走,姐妹们也嘻嘻笑着极力把她拦住,就是要让那两只鸭子做完。宝宝笑得不停,笑得整个人都软了没有力气了。
我们每个人都是带了午饭的,一开饭盒白花花的米饭,菜香飘出来,特别有食欲。吃完饭也像在家里一样要午睡。姐妹们铺开塑料布都躺下假装睡着了,宝宝睡得特别快,一会儿就呼噜呼噜了。有两个平常最为调皮的女孩子捏手捏脚地起来了,随便在地上拔了一根草,拿着草去挠宝宝的眼睛,脸,然后鼻孔。宝宝哼哼唧唧地,皱眉撇嘴,照样死睡着,其他的女孩子都在一旁看着压抑着笑声。那两个女孩子还不过瘾,一个偷偷地去解宝宝的裤带,一个轻轻地把宝宝侧躺的身子翻转成头朝天。裤子脱下来了,我觉得有点过分了,那两个女孩不停手,又用那草去挠宝宝的下身,捣鼓了很久,终于把宝宝捣鼓醒了,大家慌忙回到自己的铺位倒头装睡。
我们以为宝宝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裤子被脱了会尖声大叫,都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等她尖叫。我们听见宝宝轻轻地惊奇地唉了一声,大概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然后她碰碰离她最近的我的胳膊,我装着熟睡了的样子,坚持了一会儿才醒过来问她:“怎么啦?” 宝宝偷偷地神秘地伏在我耳边说:“刚才好像有人来过。” 我一下惊吓地坐起来说:“谁来过了,在哪里?”姐妹们在我的大声的惊吓声中都醒过来了。宝宝一本正经地看着揉着眼睛睡眼惺忪的我们说:“我感觉刚才有人来,还碰了我。”大家七嘴八舌地猜测分析,最后一致认定有一个小伙子经过我们睡觉的地方,在我们这些人中独独就看中宝宝了,然后就对她怎么怎么样了,一看她醒了就跑了。我对她说:“宝宝你在家里等着吧,我估计他很快就会到你家提亲了。”别的姐妹说:“我想这个月很可能就过手礼了,然后探家,明年大概就出嫁了。”宝宝想想说:“那他怎么知道我在哪里,我是那户人家的呢?”我一眼看见宝宝做枕头枕着的扁担上写了字,说:“人家会那么笨啊,你看你的扁担都写清楚了,某某村某某人用。”宝宝说:“算命的也说我今年会遇到一个人,很奇怪的遇到,原来是这样的啊。”
直到年底了宝宝家也没有人来提亲,那时候我上高中,只有暑假和寒假才会回家。过年我一回家,我那一帮好姐妹就把我从家里拉走了,争着跟我说宝宝的笑话,说她怎么焦急地等着那个小伙子来提亲,还开始学唱情歌了:“小妹妹我坐船头,哥哥你在岸上走,我俩的情我俩的爱,在纤绳上荡悠悠荡悠悠。你一步一叩首啊,没有别的乞求,只盼拉着我妹妹的手哇,跟你并肩走,噢..噢..噢..噢..噢.―――小妹妹我坐船头,哥哥你在岸上走,我俩的情我俩的爱,在纤绳上荡悠悠荡悠悠。你汗水洒一路啊,泪水在我心里流,只盼日头它落西山沟哇,让你亲个够,噢..噢..噢..噢..噢.”
我上大学了,我那一帮好姐妹也都陆续地嫁人了,宝宝还没出嫁。也不是没有到她家提亲的人,不是对方没有看上她,就是她没有看上对方,而她的父母跟她的心大概是一样的,女儿看不上眼的,他们也看不上。
我听说每年过年宝宝都要装一布袋的土香草纸和爆竹去十里之外香火很盛的一座庙烧香求签,有时候她会在那庙里住一晚(那庙给香客提供免费吃住),求那庙里有经验的老师傅为她的婚事指点迷津,其实也就是算算她心里中意的郎君什么时候才能最终出现。
(5)
在上小学之前玩过一种过家家的游戏,是跟小堂哥一起玩的。我坐在小凳子上,用红色的围巾包住了半张脸,很安静地坐着,等小堂哥过来跟我换手礼。小堂哥骑着凳子过来了,歪着头要看我围巾包住的两只眼睛,“我看不见你啊,我都看不见你,我怎么娶你做老婆啊?”小堂哥说。“现在不能让你看见的,要等你同意娶我才能让你看见的啊。”我答应他。小堂哥说:“不行,我要先看见的,万一你是瞎子,或者长得很难看,我不娶你的。”我说:“我不是瞎子,我也不难看。”小堂哥说:“那你把围巾拿开我看一下。”我固执地说:“不能看就是不能看。”两个人争执了很久,还是把手礼交换了,我送给他一枝我拣来的圆珠笔,我知道女方是要给男方送笔的,大概是希望他知书识礼吧,就算对方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也要这样的。小堂哥送给我的是一块手表,其实也就是用我送给他的圆珠笔在我左手腕上画了一个鸭蛋一样大的圈,中间添上时针,对了一下客厅的老钟,是下午3点多,然后绕着手腕画了一条表带。交换了手礼就算是定情了,还要继续玩我哭着出嫁的,母亲叫我做事情,就没再玩了。
我记得三姑姑跟姑丈交换手礼的时候,三姑姑说什么也不肯从厨房出来到客厅去见姑丈。我母亲说:“不就是互相交换一下东西,算是彼此认了,有什么,去吧。”三姑姑低头在灶前矮木凳上坐着说:“我不去。”母亲说:“难道你现在竟不同意了?”三姑姑摇头。我站在三姑姑面前很认真地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我想三姑姑大概是害羞吧。母亲说:“那我叫他过这儿来?这个面是一定要见的,都互相认了,以后就不能反悔的。”
那时我不明白,后来我明白了母亲说的不能反悔的话,其实也就是不能离婚,不管日子怎么过法,都是要一起过的。我从小到大,倒也真没有碰到听到过我的亲戚和认识的乡亲有过离婚的。大概这世上压根没有很坏的丈夫,很坏的妻子,所以都还能过活。
三姑姑坚持不去客厅见姑丈,母亲只好把姑丈叫到了厨房。姑丈羞羞地笑着,也是难为情的,他先拿出了一块手表,三姑姑没有接,母亲说:“你好歹说句话啊?”三姑姑还是低着头不说一句话。我看见母亲拿了钢笔塞到三姑姑手里,母亲说:“都说句话吧,这事也就成了。”姑丈说:“我家里不是很有钱,但也不会让你过苦日子的。”我站在旁边,替三姑姑和姑丈把各自的手礼交换了,三姑姑最后勉强挤出三个字说:“我知道。”事情也就这样成了。
哪家人家有女儿出嫁都是一件很大的事情,也是让大人小孩都高兴的事情。大人高兴是因为女儿出嫁有一笔大钱,也就是男方给的聘金。我三姑姑的聘金是3000,除去摆酒席和给三姑姑置嫁妆的花费,真正剩下的钱大概也就两千来块吧。这聘金也是随着我的年岁在长,现在的女孩子出嫁,聘金至少也得两万了。小孩子高兴是因为要大摆宴席,看见到处都挂着或张贴着红色的布和纸,还有敲锣打鼓的师傅,唢呐吹得耳朵轰轰响,跟过年一样的情景,可以大吃大喝,而且还能拿到红包什么的。
我19岁上大学,我母亲给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唠叨着路上小心的话,突然崩出一句:“你已经19了,你三姑就是19的时候嫁的。”说完她很快又说别的了。在我母亲所见着的死去的亲人中,包括奶奶爷爷,还有我手下的两个一出生就死去的弟弟,我母亲最怀念三姑姑。母亲经常说:“你三姑比你们任何一个都懂事,手脚利落,长得又周全,可惜这么年轻就舍得走了。”
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死去,是很忌讳的。三姑姑被拖拉机拉着要到乡里的医院去抢救,在路上就断气了。“连衣服和鞋子都来不及给穿上。”母亲说。在还没断气前,一般要穿上最好的衣服和鞋子,这样才是可以带到另一个世界的,断气以后穿什么都不能算了。谁愿意自己的亲人穿着单薄寒酸的衣服走在另一个世界呢?三姑姑的遗体留在了三姑姑家所在的村子外很远的地方,是不能回家的,三姑姑的坟也选在离家很远的深山里。
长大了,我会想起厨房隔壁的木工房,那个木匠细心认真地刨着木头,不时看一下木凳上坐着的三姑姑笑一下,我知道他们在热闹地说着什么,但就是一句都没留心。我会想倘若三姑姑跟这个木匠结婚了,是不是命就会长一些?
母亲说:“人的命一出生就带着了的。”照母亲的说法推开去,三姑姑不管嫁给谁,命都是这么长的。母亲还说:“嫁人之后走比这之前走算是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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