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山看见藤缠树
入山看见藤缠树
(1)
在我出生的那个小村庄,有一个女人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她是那么美,那么与众不同。
女人十七八岁的时候,因为美貌,她的芳名传遍了远近的乡村,提亲的人成群结队、络绎不绝,有富家的公子爷,有官员的儿子,有技艺过人的匠人,有落魄的才子。但对所有提亲的人,女人一概既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反对,原来女人心里早已认定了非一个男子不嫁。
父母要女人说出那男子的名字,女人从容说出那男子的名字,末尾强调加一句:“我已经是他的人了。”父母一听,当下大惊,大怒,想不到女人竟如此不知羞耻,如此顽劣,如此没有眼光,父亲操起一把竹条扫帚就要抽打在女人身上,女人一动不动,也不闪身躲开,甚至瞧都不瞧扫帚一眼。母亲立即过来阻拦,父亲的手也软软地耷拉下来,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宝贝女儿,下不了手啊。
女人认定非他不嫁的男子说起来也是远近闻名,只是他的名不是芳名,而是臭名。乡人都忘记他的真名了,一致称呼他“二流子”。“二流子”整天游荡瞎逛,什么事也不做,耍嘴皮子倒是有一套,“二流子”的母亲说:“若说他是我们家的人,家里的事他没有操心过一件,没有做过一件,若说他不是我们家的人,他每天又回来吃饭睡觉。”
“二流子”既没什么手艺,人又懒惰,但哪里有吃喝玩乐,他都要凑个份子,钱从哪里来?倒也不偷不抢别人家的,只偷父母的私房钱。无论父母藏多么隐秘,他都能翻箱倒柜地找出来,花个精光。平日乡人若是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跑在前面,后面一个举着粗棍子气急败坏骂骂咧咧的中年男子,一老一少田埂小路,满山遍野地跑,那一定是“二流子”和他的父亲。
那时的乡村没有电话电视,自行车都是稀罕物,“二流子”和父亲的追逐对骂往往聚积很高的人气,给缺乏娱乐的乡人很多笑谈。
女人和“二流子”的婚事,且不说女人的父母反对,女人的母亲说:“还有脑子的的父母都不会送自己的女儿跟那个‘二流子’受苦。”“二流子”的父亲听这话不舒服了,放话说:“那么一个漂亮人儿,一看就要人供着养着的,我们家里已经有一个好吃懒做的人了,我们养不起两个。”
但女人和“二流子”私下早达成了共同战线。一个在家里倔强,任老父亲吹胡子瞪眼睛,一个更施展一贯的耍泼本事,逼着父母任是把女人娶回了家。女人的父母担心女儿嫁过去之后吃苦,倒贴了很多嫁妆不说,还叮嘱女儿,若那个不争气的“二流子”养不活你,你回来,我们还养你。
这一对远近“闻名”的人就这么结合在一起。大家都等着看好戏,难不成“二流子”还偷父母的钱来养媳妇?
新婚的第一天,天还蒙蒙亮,“二流子”的母亲还在睡梦中,就听见有人已经起床,哐哐当当地忙开了。“二流子”的母亲想:“这漂亮的儿媳妇这么勤快,我竟看错眼了?”心里一阵高兴,不过也是勤劳惯的人,没睡多久也起来,跑厨房一看,惊讶得眼珠子都掉下来。
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的人不是她漂亮的儿媳妇,而是她那从来没有在开饭前起过床的儿子。“二流子”的母亲结结巴巴地问:“怎么,怎么起这么早?”“二流子”只在嘴里“嗯”了一声,面不改色,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此后每天早起做饭的人不再是“二流子”的母亲,而是“二流子”,他那漂亮的媳妇倒经常要人叫唤很久才懒洋洋地起床。“二流子”忙里忙外、上山砍柴,下地翻田播种,就像褪掉了从前的懒皮一样,完全变了一个人。
(2)
在“二流子”和女人婚后的第二年,“二流子”在自家老屋旁择了一块菜地,造起了一栋漂亮的两层泥瓦屋。一家人高高兴兴地搬进了新屋。但就在搬家那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乡村里旧房换新房是一件隆重的事,首先为了洁净新屋,驱赶邪气,屋主要杀一条猪,鲜红的猪血要沿着屋基淋一圈,同时走几步放一个鞭炮。做这事的法师是村里有名的“神二郎”,“神二郎”在祭神驱鬼、巫道邪术上有一套,不过大家不叫他“神二郎”,而叫他“神叨叨”。
这一天,新屋被猪血洁净过之后,“二流子”一家忙着搬家具之类,“神叨叨”做完了法事,在新屋的客厅悠闲地喝茶,享受应有的款待。上午快中饭时,“二流子”的父亲推开堆放杂物的一间房准备取点东西,不堪入目的一幕出现在眼前:漂亮的儿媳妇正脸颊红润地和“神叨叨”亲密地你拉我扯。
“二流子”的父亲当下的反应是上前一把拉住漂亮的儿媳妇,同时气急败坏地张口大骂:“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一巴掌就要落在女人脸上,被凭空来的一只大手抓住了,不是“神叨叨”,是“二流子”。“二流子”推开父亲,手指着父亲的脸,一脸凶狠地训斥:“你敢动我媳妇一根皮毛,早日送你上西天。”
兽性大发的“二流子”赶上正要偷偷溜回家的“神叨叨”,一阵拳打脚踢,没过几分钟就把“神叨叨”揍得头破血流。“二流子”在乡人记忆中,虽会耍嘴皮子,却从没和谁动过手脚,打过架,但打起架来的那股狠劲,把围观的人都吓住了,这样打下去会出人命的,好几个大汉使出全身的力,才总算把“二流子”稳定下来。
关于这件事,邻里的说法是,一定是那漂亮的女人先勾引“神叨叨”,“神叨叨”是众所周知的老实人,和妻子相敬如宾,除了装神弄鬼让人敬畏,平常非常温和可亲,出现这样不可思议的“情色事件”是第一次。
“二流子”对父亲说出那种狠毒的话,又把“神叨叨”揍个半死不活,对女人既不怒不骂,脸色反要比以往温柔,也更加的呵护宠爱,“二流子”的父母原本为女人过门之后儿子的极大蜕变高兴,现在看这情形,只有暗暗地捶胸顿足,儿子不争气是早已接受的事实,可恨又娶了这么一个“祸根”。
每天清晨在溪边洗衣的婆娘们,琢磨出了“二流子”对女人百依百顺的秘密,那就是女人彻底把“二流子”收服了,女人和“神叨叨”早有勾搭,“神叨叨”帮女人画了一个符咒,女人把符咒烧成灰,掺进“二流子”吃的饭菜里,“二流子”从此变成了女人忠实的奴仆,“神叨叨”的失误是,他的符咒里少写了点东西,结果只帮女人收服了“二流子”,自己却反而挨了一顿毒打。
女人爱招惹是非很快又得到了新的确凿证实,这一次发生在“二流子”和他的好兄弟之间。
“二流子”能造一栋漂亮的新房,说起来全赖他的好兄弟,绰号叫“舍不得”的帮忙。“舍不得”和“二流子”从小一起长大,习性上半斤八两,不同的是,从前的“二流子”除了对父母耍泼之外,什么本事没有,“舍不得”则有点投机倒把的小聪明,经常皮包鼓鼓地对人炫耀,他怎么轻而易举地赚了一大笔,又结识了某某大人物之类。
“舍不得”之为“舍不得”,因为他非常吝啬。传说他为了追回一分钱的债款,不惜翻山越岭十几次光顾债主家。一分钱在那时相当于现在的一块钱,说起来也是不小的数目。“舍不得”在借钱上不小气,若有困难,都很大方出手,但一旦钱离了手,就担心人家赖帐不还,由此马不停蹄地催着还钱。
这一年还不到过年呢,“舍不得”已经两次专门为还钱的事到“二流子”家了。第三次去,“二流子”一家只有“二流子”的女人在。“二流子”的女人似乎在家专等着“舍不得”,打扮得比往常更那个漂亮妖媚,两个人言语来去,情意暗送,眼看就要上手,“二流子”一脚从门外撞了进来,两位好兄弟很快打了个头破血流,两败俱伤。
“舍不得”一口咬定女人为了结债款,要求以身相许,“二流子”只信女人的话,是“舍不得”轻薄,连朋友妻子都不放过。两位做了十几年的好兄弟从此反目成仇,再也没有见面。
“舍不得”在外面拈花惹草的事在村里人早有耳闻,不过这一次人们相信是“二流子”的女人为了抵债而使的美人计,结果倒被“二流子”自己破坏了。
时光荏苒,“二流子”和女人生下的孩子十几岁了,这十几年中,因为劳累,“二流子”从一个健壮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过早地老态毕露的瘦削中年男子,女人则越活越年轻,鲜嫩的肌肤依旧,脸上平滑得不见一根皱纹,仿佛掌握了某种隐秘的驻颜术。关于女人的桃色事件在溪边洗衣的婆娘们嘴里总是不断,不过引起“二流子”要用拳头捍卫女人贞洁的事倒再也没有发生过。
(3)
1980年的一天,这一天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二流子”的父亲说,“二流子”和女人一大早便上山去伐木,伐木卖钱一直是“二流子”独自做的事,这一天不知怎么的,女人也跟着一块去了。
中午吃饭时间,“二流子”和女人还没从山上回来,按“二流子”平常的做事习惯,这个时间是一定从山上回来了的。“二流子”的母亲装开一些饭菜,家里人吃完饭又等了个把时辰,“二流子”和女人还没回来。“二流子”的父亲和母亲两个一商量,吩咐大小两个孙子到山里去看看,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两兄弟在森林里叫唤半天,总算找到了父母的出事地点。两兄弟赶到的时候,“二流子”正发疯得狗似的用一木头撬地上的一根合抱粗的松木,女人被压在下面了,血肉模糊。就在这之前几个小时,在松木快要锯断根部,“二流子”估计错了松木的倾倒方向,松木没有往斜坡下倒,反而倒向了“二流子”和女人站立的斜坡上,女人站的位置比“二流子”高出半截,眼看着巨大的松木在空中缓缓砸下,她瞥见急欲躲闪的二流子衣服被树枝勾住了脱不开身,急忙退回原先站立的地方,于是松木的尾枝先重重地压在她背上,继而又压住了“二流子”的双腿,在过去的几个小时,女人一直清醒冷静地指挥着“二流子”,因为低落的地势再加上女人对松木的遮挡缓冲,“二流子”的双腿没受重伤,但也花了很大功夫才从松木下解脱出来。
“二流子”转而要去解救女人的时候,女人已经昏死过去。闻声赶来的两兄弟年纪虽不大,也知道在这危急时刻该做什么,先合力锯掉了松木的一截,才总算从松木下拉出了女人的全身。拉出来的时候女人几乎只是一团模糊的血肉,身上的骨头每一处都碎裂了,也早已断了气。
这事震动了村里的每一个人,有人提议给女人立碑,或建一个华丽的大墓,因为这么一个在生命关头冷静无畏、有情有义的女人,在这个从别处移居于此的乡人族谱上是第一个。但很快有人对这个提议表示反对,因为女人这一辈子风流韵事不少,不够贞洁。
碑没有立,也没有华丽的大墓,女人却似乎阴魂不散。先是“二流子”变得疯疯傻傻,“二流子”的父母请来“神叨叨”到家里作法,“神叨叨”莫名其妙地提起十几年前的旧事,说当年对女人起了一时歹念,一直非常懊悔。接着在村里消失了十几年的“舍不得”突然出现在“二流子”家里,说是梦见“二流子”的女人去了,亲自来验证个虚实。
“神叨叨”的坦白引发了村人的好奇,有人追问“舍不得”,当年“二流子”的女人以身抵债的事到底真还是假,“舍不得”只说了一句:“她真是一个让人敬畏的女人。”此外再也不愿意说什么,仿佛再说一个字都会招来厄运。
又很多年过去了,“二流子”的两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其中小儿子的顽劣就像当年和女人结婚之前的“二流子”,小儿子相中了临村的一位女子,结婚那天,新郎官却偷偷地一个人跑了,原因是,结婚恐惧症。
已经白发苍苍的“二流子”逼着小儿子来到村尾一棵栗子树下,这棵栗子树已经不知见证了多少代村人的悲欢离合,“二流子”苍老的声音说:“当年我和你母亲就在这棵树下立下重誓,我对你母亲说,嫁给我,我不会让你受苦受累,你母亲说,娶了我,我要你活得比我还要长久。”
有一首山歌,据说是“二流子”的女人年轻时最喜欢在山上砍柴时唱的:
“入山看见藤缠树,
出山看见树缠藤。
树死藤生缠到死,
树生藤死死也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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