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蝴蝶爱一朵花

竹影青瞳 于 星期五, 01/01/2010 - 14:39 发表

一只有着鲜艳色彩的花蝶正飞过一片绿色的草地。草地很宽大,在花蝶看来真是一望无际。总在这绿幽幽的草地上飞是会让人晕眩的。“不见一朵花”,花蝶沮丧地抱怨一句。然而它又不屑于栖在那身子过于呆板,青着眼的草叶子上。“那多么别扭啊,免不了要跟它们攀谈一番,可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话可以说过它们听的。”

花蝶就这样带着疲倦飞呀飞,它想肯定会有许多许多花儿,粉红、降紫、雪白、黄绿———它们穿的衣服是非常与它们的气质相称的。说实在,在这一点上,它们比人类高明多了。花蝶无聊地想起纷纷杂杂的事情,也没有头绪,随便从一个想法跳到另一个想法。最后它自己都糊涂了:“我究竟想了些什么呀?”它想不起来,就象做了一晚上的梦,醒来却是一个也记不得。

好不容易前面出现了一个花园,这是一户人家的院子,院子里摆满了花坛,种着各色的鲜花。主人显然很珍爱也很自豪自己的花,每个坛子是纤雅的陶瓷,陶瓷雕缕着花纹,还有墨色的文字。花坛被放在高高的石桌上,石桌是大理石的,光滑干净。那些探头探脑的花很容易就可以发现大理石桌面上自己光彩的影子。整个花园整洁有致,那些花站在它们自己的坛子里,一个个都恰如其分,仿佛是上帝的手把它们摆放出来的一样。

花蝶远远地观赏了好一会儿,这实在是惬人心意的。大概花主人从前也是一只蝴蝶吧,不然他如何如此清楚我们蝴蝶的审美习惯呢?每一只蝴蝶都会为此倾倒的。

花蝶出身名门,它的祖父是世袭大贵族。在花园里也是很有名的。但花蝶不喜欢自己的家,它很早就从家里逃了出来,孤身闯荡江湖。因为终年流浪,它也没什么朋友,偶尔碰见面善的蝴蝶甚至蜜蜂,它也会露出笑脸远远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花蝶曾有过几次轻浮的恋情,它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得意呢。那是在乡下,乡下的菜园总是很多的,菜花也是铺天盖地,招招摇摇,搔首弄姿地花尽心思吸引蜂儿蝶儿。

花蝶不喜欢这么热闹地谈情说爱,它在田埂上发现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的花,四周都是那些粗鲁丑陋的杂草,独独这朵小花显得纤长、细弱,似乎很不合群,因为它总是看着远方,厌恶地避开杂草顺风的拜访。

花蝶不禁怜悯起它来,它飞过去,向它问了声好。小花有点吃惊,似乎刚从沉思中醒悟过来,它勉强点点头以示回答。花蝶说:“你孤零零的,不寂寞么?让我陪陪你吧。”说完就飞上花心,栖息下来。这样也过于鲁莽了,可是温柔的小花总是比较欣赏带点强迫的求爱的。小花在花蝶的身下颤抖了一下,大概是呻吟吧,“无论如何,我是喜欢它的”,花蝶在心里想。它是多么柔弱啊,一阵轻微的风都能使它颤颤地摇摆起来,可是我更喜欢它了。

花蝶与小花嬉戏一会儿,小花胆怯地问:“你能多陪我一会儿么?我不想让你走。”花蝶看看四周,它刚刚来到这个地方,很多地方还没去过呢,于是说:“我得走了,改天再拜访吧。”说完轻吻一下小花羞怯的脸庞,飞走了。

花蝶怎么会为乡下的一朵小花而停留呢?它轻快地拍着翅膀。这么年轻,又这么英俊,应该多找几个女朋友。于是它每天都寻访那些让它动心的小花。不过,实在找不到很多,要真正发现一个与自己性情相投,又谈的来的恋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也不必为此太费心思,日子还长呢。

就这样,花蝶有过几次亲密的交情,但也不是很满意,也没大放心上,所以它很快就抛下它们,往远处飞去了。

现在总算有这么一个清雅的小花园,它至少可以歇歇足了,花蝶飞进了花园,也没怎么注意,就停在了一朵巨大无比、红艳欲滴的花朵上。这位热情洋溢的花姑娘马上就有了反应:“你好呀,小伙子,你喜欢我吗?”花蝶忍不住笑起来:“你可以做我的母亲呢,睡在你的怀里是很舒服的。”花姑娘不高兴了:“怎么嫌我老呢,我可是花中之王呢。”花蝶说:“不是哪,我是觉得你比我大好多,你知道,一个年轻人跟一个长自己好多的中年妇女恋爱,总不是十分恰当的事。”花姑娘还要说什么,花蝶已飞起来了。它虽然十分性感,恐怕我承受不住。花蝶这么想着,一遍慢慢欣赏起周围的花来。那边那朵娴静的白花好惹人眼啊。花蝶迫不及待地扑将过去,差点没撞在一朵正百无聊赖孤芳自赏的黄花上,这位黄姑娘还以为花蝶是冲它去的呢,蓦地紧张了好一阵,欲抛个媚眼,又拘束的可怜。花蝶暗地里嘲笑它一顿,也不管它,径自朝那朵白花奔过去,一边嚷起来:“嗨,你好呀!”

白花楚楚可怜,整个枝干上竟然没有一片叶子,不过它看起来似乎挺满足的,仅管不见得多宽裕,也依然可以很优雅地活着的。花蝶不由欣赏起它的这种从容不迫的悠闲气质来。

白花听见招呼,朝花蝶浅浅一笑:“你好呀,远方来的贵客。”蝴蝶奇怪:“你怎么知道我是远方来的?”
“这一带的蝴蝶可没有你那鲜艳的色彩,还有——-”
“还有什么,说呀。”
“唔,高傲的性格。”
花蝶笑了,忍不住说:“我是贵族呢。”说完又后悔,不该在这位显然很聪慧的姑娘面前炫耀的。

“说说你都去过什么地方吧。”白花依然很大方的说。
它们就这样攀谈起来,大概好久没说话的缘故,花蝶越说越高兴,也变得难得地机智聪明起来,妙语连珠,引得白花一阵阵笑声,眼角里还带点欣赏,更象是崇拜。

令花蝶奇怪的是,它一直落在近旁的一片叶子上,离白花不算远,但它却没想过要去碰一下它苍白的颜容。要是以前,它准是早就挑逗了。这一次确属不同,也许身体经过那么长久的飞行,疲惫不堪的缘故。不过这也没影响到它因为融洽的谈话而感到的快乐、舒畅。与这位白花聊天,是有调情一样的快感的。花蝶悟到这一层不由兴奋起来,但它并没有造次。在彼此了解不深的时候,还是做个绅士吧,也给白花一个好印象。

它们就这样聊得热火朝天,花蝶知道了许多这一带蝴蝶与花之间奇异的恋爱习俗。比如在太阳下山以后,是不准有身体方面的接触的,因为那时候的花特别娇嫩,稍微轻轻的抚摸也会伤了它的元气。如果肆意胡为那就等于要了它的命,它会很快容颜消逝,破败凋零。那些怜香惜玉又多情的蝴蝶都非常老实地遵守这一规约,从没有敢犯忌的。

花蝶也知道了白花竟然还没有情人,它想它是太挑剔了,就因为某一只蝴蝶在飞时偶尔姿态显得粗丑,它就狠狠地拒绝它的求爱,那有十全十美的呢。只要是生物,总会露出它那一物类固有的陋习来,虽然有时确实令人看着难受,但也并非不可原谅的,即使象我祖父那样公认最高贵举止最得体最风流倜傥的美男子,它的有些小动作还不十分入目呢。

花蝶尽管从言谈中把白花的各样小缺点看得一清二楚,但它还是喜欢它的。因为喜欢它,也就原谅了它的诸多不是。白花对花蝶大概也如此吧,因为自始至终,白花都是喜悦的,没有一点嫌弃它的意思,而且即使在指出花蝶某些看法未免偏激时,也是十分客气和礼貌的,它是敬重它的,这一点让花蝶安心并忍不住面露得意之色,但它很快意识到这样不好,就把那傲气强行压下去,不料白花似乎早看透了它那点心思,略带嘲讽地说:
“你也不必那么克扣自己呀,有时我是喜欢狂诞的。”

好在蝴蝶是不会脸红的,花蝶也只是讪讪地扑了扑翅膀,那翅膀是美丽的,完全可以与一朵绚丽的花媲美,甚至过之无不及的。这一扑,不仅完全掩饰了花蝶的尴尬,甚至把它那迷人的高贵气质表达得淋漓尽致,而花蝶又显得这么漫不经心。这一切多象是无意泄露的春光。而花蝶自己是不知道的,它还以为自己举止十分笨拙呢。白花看在眼里,暗暗倾倒,这是它从不曾见过的,与那些一脸老实相,忠心得可恶的当地蝴蝶是多么不同啊。但决不能让花蝶知道我爱它,这是做一个淑女的根本,想想那些一见钟情就热烈地表白的花们,多蠢啊,殊不知蝴蝶们对这种浅陋、大胆的示爱是非常轻贱的。

花蝶虽然也亲近过不少花姑娘,但它对它们的心思没什么知识,而它以前也觉得没有了解它们的必要,可是面对这朵白花,它不由懊悔,这方面的知识太少了,要是知道它那小小的脑袋里究竟想些什么东西,它那浅浅的笑,适可而止的眼里的温柔是否有那么一点爱我,该多好啊。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我对它还没什么表白呢。

可是心里尽管焦急着,花蝶还是不敢放下绅士的架子,说些青睐它的话。它多么光明正大,谦恭有礼,可是它的话,仔细琢磨,还是带着暧昧色彩的,聪明的白花当然听出来了,花蝶是喜欢它的,不免窃喜。

夕阳一点点在院子里挪动脚步,花蝶不由悲从心来,说不出为什么,也许太累了,也许因为前几个孤身度过的寂寞夜晚,也许只是因为白花太美丽,它破天荒的第一次关心起花的命运来,想起它们短短的一生。

可是白花多么快乐啊,它正值年轻,也许它以为它的荣华还没来呢,它专心致志地等待它的荣华。

花蝶不由想起有一次它曾戏弄过一朵行将凋零的花,它非常粗俗地唤它为“破婆子”,用蛮力(接近于暴力)将它征服了,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粗野地抚弄它,原本病弱的它被它折磨地奄奄一息,没想到“破婆子”说:“你就是我这一生等待的王子。”一句话把花蝶说得兴致全无,它蝶啐了“破婆子”一口道:“你怎么这么无聊。”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花蝶想,也许正是我给了这“破婆子”一生应得的荣华罢。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也可以说并非现在的这个我所赐给它的。因此它的荣华与我无关,可是这骄傲矜持的小白花的荣华应该与我有关吧。

白花见花蝶半天不言语,神色漠然,很是萧索的样子,不由充满怜爱。它那瘦弱的身子是因为长期旅行么?它该有多么强大的奇异梦想啊,我从没听说过它的家乡,总之是非常遥远的地方,而它竟然不远千里的来了,难道就是为了我吗?它笑自己傻气又来了,可是不免再往下想去,管也管不住。

花蝶回过神来看白花若有所思,它是钻进了自己的世界里去了,嘴角还带着笑呢,也不知在想什么高兴的事。院子里已经暗多了,是太阳下去了吧,不知不觉,似乎特意背着我似的。假如我现在去吻它一下,它会生气吗?

花蝶蓦地想到春天很快就要过去了,它感到那种未成事业的年青人的紧迫、焦虑填塞了它的喉咙。虽然骨架子还硬朗,毕竟差多了。以前连续飞行十几天都不觉得累,现在却是全身隐隐作痛,象是有许多小虫子在爬。没有那么多日光供消遣了,也消遣不起。

花蝶下定决心,我爱它,不管它答不答应,我要让它知道。它轻轻地飞起来,就要落在它那娇柔的身上,它突然停下来,想起黄昏不准亲热的习俗,但是它还是轻吻了一下白花那鲜嫩欲滴的脸庞。

白花被花蝶冷不防的一吻,又是吃惊,又是欣喜,可它还是愠怒的样子,也不全是装的:“你,你怎么这么放肆?!”

花蝶满脸羞愧,假如白花会脸红,花蝶就不会这么认真地自责。它会看见在白花微恼的脸上泛起初潮般的红颜。那一朵花初次接吻的时候不是这般娇羞的呢?但花蝶还是觉得白花嗔的可爱又美丽,它甚至想再去冒犯一次,但它是忍住了,并且一声不响地飞走了。

黑夜沉静,并不黑,花蝶在院子里一扇窗台上美美地睡了一觉之后醒过来。它一时神志出奇地清醒,象被冷水浇过一样。花蝶总有这么一个想法,希望有这么一个夜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的无可指责,它会在这么一个夜晚凭着它的感觉去与它深爱的花儿幽会。在这么一个灯火辉煌的大城市里,这是永远地不可能。就是在农村,没有灯光也没有月亮的时候,也会有莫名其妙的天光使这么一个奇妙的纯粹黑夜根本不可能有。花蝶想想自己的梦想,不禁黯然,大概一辈子就这样过了。

它想起白花,不知它可否会有失眠的时候,白天连招呼都没打就飞走了,它会生气么?花蝶有一股冲动,要去找它。

它飞过院落,毫不困难地就发现了它。庆幸的是,除了花园主人的灯光外,四周一片寂静。虽然并非十分爽意,究竟没有令人厌烦的聒噪。它还能静心听听白天不可能有的各种细微动人心魄的美妙声音,比如白花这时沉入梦乡的甜美的呼吸。

花蝶不想去惊动它,它依然停在白天栖息的那片叶子上,看着它孩子气稚拙的睡姿,它睡的多香啊,风儿做了一把它的摇篮,在偶尔的轻轻摇摆里,花蝶想为它唱一首催眠曲,就轻轻地哼起来。它的声音非常小,就像它自己心跳,这声音不会吵醒周围的花,却单单能送进白花的心里。

有那么一刻,花蝶觉得自己嗓音骤然提高了,它慌忙压制住,还好,白花并没有醒过来。花蝶又继续唱下去。

大概在唱完一首催眠曲,花蝶想接着再唱的时候,白花模模糊糊地伸展一下身子,花蝶紧张得全身僵硬不过,白花很快没了动静,又睡过去了吧。

在这样凉爽的夜里,失眠实在不是坏事。不过睡着了也好,是会有很多沉静的梦的,就象在脑子里开着一朵朵小小的白花。花蝶忍不住飞过去轻轻吻着白花娇小的身子,它倒是希望它的吻能唤醒它,让它知道它多么深挚地爱着它。白花还是一样的姿势睡着,丝毫没有被惊动。花蝶不由感到略略失望,它端详着它的脸容,想起它说话时种种可爱的小动作,还有嘴角模棱两可的笑,它的俏皮———这玲珑剔透的冤家只能令人心碎地爱着。

花蝶又伤心又恼恨起白花来,它这么爱着它,可它全不知道,它不知从那来那么大的怨气,它恣意要弄醒它,它吻着它,重重的,甚至禁不住要粗暴起来,但是它在吻的时候,是快乐的,所以一时又非常温存。

白花还是那样睡着,似乎被轻吻的不是它,或者说它是彻底地睡着了,再也不会醒来。花蝶也有点疑惑,难道花们在夜晚没有知觉了么?何以睡得如此深沉?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花蝶趴在白花的身上,不是很重但也不是很轻地咬了白花一口,白花呻吟了一声,身子蠕动起来,但明显地它还在睡梦中,并含含糊糊地说起梦话来。

花蝶不由一阵狂喜,它已经无所顾忌了。这么说,白花一时还不会醒转过来,它还在做梦呢。而我如今正是它梦里的一部分。白花的花瓣在四边颤抖着围拢着它,它甜美的呼吸声已变成了呻吟,偶尔它会妩媚地叹息:“啊,我远方的贵客,我高傲的王子。”可是它依然沉醉在它的梦乡里。偶尔,白花慵懒的身子会激动地颤抖很长时间,但那也是梦里的颤抖,是因为它梦中的王子在粗野、狂放地折磨它,而它也渐渐被融化了,热烈地拥抱它,回吻它,放出从未曾用过也永远不会再用的种种妖媚、撩人,甚至淫荡的姿态来,那是因为它知道自己在做梦,一切都是被允许的。

花蝶再回到窗台上时,天色朦朦胧胧,快要天亮了。梦中的白花久久抱着它,不让它离去,花蝶害怕天亮白花醒过来很可能会是令一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它那么高傲,要是知道自己一整夜这么紧紧搂抱着花蝶,缠绵不让,它一定会羞死过去的。它在梦里对它说了那么多情话,要是在白天,它是决计不会说的。但无论如何,白花是爱它的。花蝶知道了这一点,就已经很安然了,至少在梦里它是爱它的。那就在梦里爱吧。能走进一个人的梦乡,多不容易啊,花蝶感觉自己走进了它渴望已久的无可指责的纯粹的黑夜,它的眼睛终于失明了,而它的每一寸肌肤都开了天眼,它的身体象是一艘船,在黑夜中,或者说在白花黑甜的梦乡,航行。

太阳出来的时候,花蝶已经睡着了。它这一睡只睡到下午。待它醒过来的时候,各种嘈杂的声音轰隆轰隆地包围了它。它奇怪怎么这么吵,它慢慢清醒过来,想到了自己身在何处,也想到了昨天的白花与夜里的白花。一点一点的喜悦水泡一样浮上来。

可是也太吵了。汽车的喇叭一声一声,音量开得足足的,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声麻得吓人;也不知那里的工厂机器咣当咣当机械地重复来重复去———花蝶被吵得心烦意乱,它极想仔细地在心里咀嚼那一点点喜悦的滋味,可是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就是集中注意力想一件事也办不到。

花蝶觉得昨天好像没有这么多噪音,一夜之间竟多了这许多。也许昨天没注意到吧,天天都是一样的。

花蝶再不想了,它决定去看看白花,也许能少些烦躁。它飞得很慢,每经过院落里的一朵花,它都忍不住停下来,想好好观赏它们一下。它们都那么讨人喜欢,各各丰姿妖娆,给它从未有过的美的刺激。它一时高兴,必恭必敬地一路轻吻它们。它听见被它轻吻过的花们在它身后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瞧,多么高贵的绅士——-”花蝶说不出的激动,连噪音都听不见了。当然不是因为姑娘们的称赞,而是因为它心里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无穷无尽的柔情,它想让每一朵花都来分享它的柔情。在经过昨天它嘲笑过的那朵大红花时,花蝶特意多逗留了一会儿,连连轻吻它,并谦卑地为昨天的行为道歉,由衷地赞美它的华丽、卓绝。大红花原本并没有生它的气,在它的轻吻和赞美下,不由心神摇荡,想抱住它,但花蝶礼貌而轻巧地逃脱了。

最后来到了白花的面前,它还是象昨天一样,从容不迫又自足地在风中摇摆,娇柔的身子被没有一片叶子的干巴巴的花枝擎着,也许是午后的阳光太焦灼,吸干了它脸上的水分,白花显得有点憔悴。但这并不妨碍它的优雅、俏丽。

白花见花蝶朝它飞来,先开口说话了:“哦,我们的花心大萝卜来了,好多情的公子呀!”

花蝶原想见面可能会有点尴尬,毕竟自己象贼一样偷袭了它的梦境,在它面前,我是个罪人哪。但是看它又象昨天那样自然大方,显然它什么都不知道。花蝶稍稍释然了些。

“怎么,你嫉妒我跟姑娘们的亲热吗?”
“呸,谁稀罕你。”
花蝶想飞上去吻它,又止住了。老老实实在近旁的叶子上停下来。问白花:“昨晚睡得好么?”
白花说:“做了好多梦,不过一个都记不起来了。”它神情平静,无所住心,和昨天一样,不像是装的。

这增加了花蝶的不安。尽管我爱它,它在梦里也是爱我的,可是我是在明处,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行为,而它蒙在鼓里,身不由己地放任自己,这到底公不公平呢?白花这么娴淑、端庄,它的理智不会容许那么野性的爱的。毕竟,人人都活在现实里呵,谁能活在梦里呢?

这一切的不安,白花并不知道。它依然笑得灿烂,踌躇满志地等待它的荣华。好吧,就让我一个人背着这苦难好了。花蝶决定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花蝶又谈笑风生起来,它说起它以前的风流韵事,暗地里不过是向白花示意,瞧,我多么有风仪,那些漂亮美人都拜倒在我脚下呵,可我根本的不把它们放在眼里,我所爱的只是你。白花那暧昧不明的笑又挂在嘴角了。不过,花蝶是不在意了,在它看来,这笑是对它的赞美和鼓励,在心爱的人面前,适当的自夸只会增进彼此心灵的契合。白花似乎是非常理解的,它那么温柔慈爱地看着它,仿佛母亲看着处处炫耀自己成绩的孩子。

夕阳悄悄落下了,黑夜再次来临。花蝶道别了白花回到窗台上,它没有亲吻它,连一句亲密的话都没说。白花似乎也满足于这新的默契。

月亮上来了,花蝶辗转难眠。昨夜的销魂在一日的喧嚣后又回到了它的唇上,令它割舍不下反而增强了对它的依恋。去不去呢?它如此想念白花,理智说,我不能去,这样的偷袭是不道德的,岂不等于禽兽?情感说,我要去,我爱它,而它也爱我,它的梦需要我。花蝶在心里斗争了半个晚上,月亮已慢慢地往东方坠下了。花蝶终于受不住那纯粹的夜的诱惑。

当花蝶轻轻落在白花身上时,白花在睡梦中很快把它紧紧抱住,仿佛它在梦中已等待它多时了。它是那么急切而狂热,一个在梦中的魂在爱时是要比清醒着的魂更激烈而有力的。花蝶被深深地感动和陶醉了。

任何事情有了第一次,很难说不会有第二次,而随后的一切也都顺理成章地来了。花蝶认为这是自然的力量,它无能抗拒。

于是,白天,花蝶和白花好朋友一样推心置腹地谈话,彼此规规矩矩,恭恭敬敬。花园里的花都以为它们在精神恋爱呢。只有花蝶一个人清楚,它为此苦恼着,痛苦着,但它也一样夜夜与梦中的白花幽会,享受它那可耻的爱。也许因为有痛苦的刺激,它的快乐是彻底的,它的爱也更为轻狂、勇敢。

直到那最后一个夜晚,当花蝶慢慢与白花融为一体时,它听见白花用清醒的语调说:“我还是喜欢黑夜的爱情。”花蝶疑惑它仍是说梦话,又觉得不像梦话,似乎白花是醒着的,从第一个夜晚的幽会起,它一直都是清醒的,从不曾在梦里。不过这念头一闪就在花蝶的脑子里消失了。它只有无边无际的幸福和宁静,梦中的白花依然沉醉在朦胧、激情荡漾的睡乡。

这个夜晚的第二日,白花枯萎凋谢了,如此之快,令整个花园都为此喧哗起来。按自然的法则,它本应是寿命最长的一朵花。

花蝶也失踪了。
假如蝴蝶也有灵魂的话,花蝶的灵魂将会发现自己那美丽绝伦的身体深深地刺进了离花园不远的一丛荆棘里。当然灵魂不知道那身体曾经为它所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