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一座城

1、就像三年前,在某个人的引导下离开广州前往北京,如今,也在某个人的引导下,我离开北京来到了南京。似乎是我的一时冲动,才如此漂泊,但也许我只是遵循命运的暗示,完美地实践着自己的命运而已。

2、从3月7日抵达南京,如今一个月了。这过去的一个月我时常感到恍惚,不知为何出现在此时此地,感觉过往的生命已经终结,未来的生命无从继续。

用身体展现精神的华丽

这一年最大的改变乃是敢于从精神转身,面向物体。习惯了堕落文字的深渊,借文字的羽翼飞行在人群上空。而我现在要开始关心物体的美丽。

在痛苦纠缠的夏季之后,现在是渐趋寒静的秋冬。南方给予我的最大恩惠是无论那个季节我都可以着我的飘飘长裙。“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就是这种亘古不变的飘丽,惟属南方幸福的子民。

与我们最亲近的乃是我们自己的身体,谁不能接受自己的身体,谁就是与自身为敌。身体是环绕我们的一切物体当中最大的物体。海子颂道:

“肉体美丽
肉体是树林中
唯一活着的肉体
肉体美丽

肉体,远离其他的财宝
远离其他的神秘兄弟”

“野花,太阳明亮的女儿
河川和忧愁的妻子
感激肉体来临
感激灵魂有所附丽”

而身为女子,与一切物中这最大的物体又更为亲近。我日日在镜中照见自己的容颜,我的容颜就是我的冤家。它与我在梦里梦见的非凡景象如此不同,与我眼目所见的美丽花朵如此不同,与我不在人前流露的内里的华丽如此不同。我想着,我必得首先与我自己的身体友好相处。

我开始关心它,像体贴我自己的情绪。我把衣服剥去,我要发现我这最大的物体的美丽。它的美丽如此隐秘,甚至最亲密的情人也不能发现它,最绚烂的爱情也没能激发它闪出自己的光亮。我想着我要用我自己的眼睛照见它。

除了死亡,就剩疯狂

除了死亡,就剩疯狂

每个人都这么明智,都把脚步迈得不早不迟,都挺直了脖子,仿佛压根没有重负。

只有我烦躁不安,摔碎了几个空酒瓶,又喝了一罐啤酒,我在房间里不停地转圈,不停地转,就像笼子里的野兽,走投无路,或者这世界原本就是笼子?

我跟这世界说好了,我再写点字,我就走出我的屋子,去跟陌生的人接近,去放松。可谁命令我非得走出屋子,非得放下手中的笔?谁禁止我发疯?

没有谁命令我,也没有谁能够禁止我。我就喜欢手中光溜溜的文字,光溜溜的,我一抬手,它们就掉落。

我想到了死,我会选择从高处降落,或者在过马路的时候被车轮轧成两截。这算不算对我自己的诅咒?因为意愿了,就必有成就。

但我的世界就是如此分明。那光亮的是我的日子,那黑暗的是死灭。我知道光亮的地每天都在缩小一点点,缩小一点点,那么难道我只能坐以待毙?难道我该快乐地内心安宁地等待黑暗把我劫去?难道我不能为自己抗争,难道注定无法抗争我就应该把抗争放弃?难道死亡如此强大,我只能去顺应?

我不服气,我无法内心平静。我不能开口对死神说:“亲爱的,你使我欢愉。”我不会首先在光亮里站立,光亮只会使我目盲,使我无法把黑暗认清。我只能在黑暗中生存,在死灭中生存,如此我才能明白何谓亮光,何谓希望。

给我你温暖的肉躯

静夜独坐,时光正缓慢地飘离,如我此刻细若游丝的生命的气息。我似乎看到死亡模糊的影子,打在我身体里,让我恐慌。

你身披盔甲,你胸怀大志,你持守着你的游戏规则,这一切把你我远远地隔开。你不必说,我自然也明白,你有你坚定的方向,但你的坚定却让我冰寒。

我与那寒星的距离大概也正是我与你的距离,我赤身露体地来到你面前,可你又何曾能够知道我炽热的心。

我只是不能甘心,我无法说服自己。为何同样来到世间,同样的两俱躯体,我的是温暖,而你的却是冰冷。

我知道你的心高过于我,你的眼睛看到的是比我更远的远处。而我,我的眼里除了你,就别无它物。

也许世间除了我和你,真的总还有更重要的别的东西。但于我,一切只从你开始,才逐渐蔓延。我因爱你,所以我爱这世界,我因关心你,所以我关心这世界。

你却轻易地把我越过,为了那更高更大更坚实,你把我远远地抛弃。相比你所追随的,我是无,我是最小和最低,我是最先应该放弃的物。

既然如此注定,为何我们却还共处于世,为何又把我放到你的面前。你对于我,正如一俱已然死去的躯体,但我却注定爱你依旧。

我爱,我把光打在黑暗,但黑暗还是黑暗。我尝试用我的温暖,但谁能感到我的温暖。世界已经在我这里失去,我如何可能赢回。

那日光如何过去,我不知。你的眼睛看着别处,你把我遗弃在另一个世界里,又用冰冷与我相触。

潜火奔流

每天黄昏都打球,让自己劳累,衣衫都浸湿了才罢休。拖着脚步回到屋子,感觉悲伤还是悲伤,除了全身疲惫,脑子里的东西几乎一点没变。我发誓写完小说一定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不然每天闷在自己向自己张开的怀抱,不发疯也要跳楼。

给我打电话的一般有两个人,都是要好的朋友,一个现在正恋爱,所以近几次的电话都与恋爱有关。我是最近才知道她恋爱的事情,先是奇怪她在电话里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远兜远转地,她才说到她恋爱的事情。她问我是不是觉得失落了,我说我今年的关键词不是爱情。她说我是指我作为你的好朋友现在有男朋友了,你不觉得失落?我说我跟你也不是特别好吧。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无情。

然后她又说到床上功夫,说她以前的男友每次只有5分钟,她也一直以为天下的男人也只有5分钟,直到碰见现在的男友了,她才知道自己原来一直被蒙骗。不用说,她对现在的男友很满意。正聊得起劲的时候,她的手机没电了,电话就这样断了。我想她应该跟我一样感到遗憾。

让身体回归物体

我不美丽,但我能使美丽,我不是一出土就光焰夺目的蓝宝石。人也并非一切物中最美的物种,除了毛发,人还着衣,区别于它物。

我却依然眷恋物体,那在春天翠绿的树枝,在夏天清澈的泉水,在秋天高爽的云朵,在冬天珍藏的果实,我崇拜它们。我满含忧郁,我把我自己唾弃,把除人之外的其它一切物体喜爱。

我渴望走到物体中间,令它们接纳了我为与它们同样的物体,我与它们无所区别。但我知它们不可切近,正如我之于它们,一样不可切近。我为了我所能为,但一切作为,无不把我与它们远远区分。

路刚刚开始就已断裂,路本身是美丽的,只是不能如我希望的延伸,乃至抵达。于是我又回到了我所不喜的原先的路,我把自身当作了物体来回归。既然我无能抵达那环绕我周身的最最自然和本真的物体,那么姑且先挖掘了我自身的物性。

我还是如前一样把衣物和掩饰剥去,如果可以,我还要把笼罩我之上的文明的气韵也赶尽杀绝,但我无能。在物中,我于是骤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但我清楚的知,其实并不在物中,只是在我自己寻察的眼里。而我寻察的眼睛,大概又是我的同类们寻察的眼睛。

我发现了我的身体在物中发出光华,如此迥异,也如此与它之外的物体远远分离。那黯然无趣的,并非它自身黯然无趣,而是缺少了寻察它的眼睛。是我喜爱的眼睛使我的身体在物中显得如许光华。我爱上了我自己。

乳房与圣经

在工作中出现了点小差错,恨自己恨得不行。本来我是可以挽回的,但我一贯粗心大意。回家后开始发狂,洗完澡用摄像头对着自己狂拍一气,在屏幕上看到自己滴着水珠的红艳艳的乳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这样的。

但世界并不属于我,倒更是属于爱我疼惜我的人。他们拥有世界,同时拥有我。他们爱惜我的身体,极力地要保护我,使我免于他们认为我会受到的各种伤害。而我对于自己,却不存一点怜恤之情。我大概是不怕受到伤害的,或者压根体察不到那正切近我的伤害。我固执地把自己最鲜嫩的肉崭露,把最内里的秘密在人丛里公布,我不能理解疼惜我的人为什么疼惜我,正如他们不能理解我为何要如此将自己的所有倾囊而出。

一个奇怪的世界,而奇怪的根源大概正是我自身。我感觉自己是无辜的,纯洁的,但在众人眼里,我反倒是有罪的,污糟的。这样的一种落差让我不知所以。倘若我是真正的有罪和污糟,上帝为什么不让我内心明察,让我真切地感觉自己的罪和脏,让我心悦诚服地明了乃至忏悔?

令人恐惧的就在这里,人人都切身地感到了爱和温暖,惟独我一人感觉不到。我是不是该这样设想:爱和温暖是确实有的,而天知道为什么,惟独我一人竟感觉不到。不是说我得不着这温暖和爱,而是我得着了,但我却压根不能体会和享受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爱和温暖。如此说来,罪不在这个世,只能在于我。

找什么来与我对称

(一)燃烧的血气

人必得要依凭什么才能看清自己,必得要借万物才能展现自己。我选择了言语作为耕地的犁铧和挖掘的锄具。我就是一亩地,或者我就是那流落凡尘的四方大地。那在犁具下破土的却不仅仅是我的内里,而应是众生,或者一切有生的可贵和财宝。我那在暗处挖掘的双手,总是与此世甚至所有往来的世都深深地关联。

但挖掘却又并非为了展现那可贵和财宝,挖掘乃是出于天性。我使我的精神和躯体都来在时日里劳作,但又非我使自身劳作。那使我必得如此劳作的,我不可命名。我在劳作里看见了血气的燃烧,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燃烧,却独独发生于惟独我属的精神和躯体。

我爱这燃烧。我陷入这燃烧的血气,世界也同我一起陷入。我在燃烧里看清了,我的赤红热血大片大片地流出了,我看到了生生不息。

(二)地、柔、死

我以女性之躯入这世,饱满多汁。我敏感的躯体先于我孕育,早早地与这世,与这世的人炽热地纠缠。我伸出触须,挑逗那可与我相悦的,我喜爱这对另一肉身的触摸,因这触摸不使我寂寞。

我匍匐地上屈膝行走,我对人群唤出我需求。我降低了我所立的地,我柔顺了我的毛发,我高傲的心。我说喜欢我,我说爱我。出于女性之口,出于渴望被爱渴望被呵护。

但我知那爱和呵护终不可求,因我向之所求的人群,乃与我一致。这世就是残缺,这人世的爱就是千疮百孔。而我要那最甜美的,我要最完全。

只性不爱的年份

有朋友打电话来问我,你是不是爱上一个人了。我说怎么可能,自去年12月份搬宿舍以来,家居风水不好,一直爱情不成,现在看来除非移巢另居,不然是没有希望了。那边电话里哈哈笑。

我声称过几次阳痿、性冷淡,可惜几乎没有人愿意相信我的话。想想也是,一个身体总是敏感地湿乎乎的人,一个出言必色的人,一个无欲不往的人,怎么可能性冷淡呢。我反复思量,感觉自己的阳痿与性冷淡压根与身体的欲望无关。天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早年精神里的那股旺盛的阳刚之气竟渐渐地萎谢了,那种对性爱的执着与狂想竟慢慢冷却在年岁里。我大概是诅咒过爱情的,悲愤地拿刀一下就把它的生殖器割了,结果爱情被阉了,而我自己也觉得从此应该阳痿和性冷淡才是,却一直没能做到。

我是相信精神引领身体的,一个孤绝的人决不可能恋爱。疼痛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他甚至不能很好地感觉自己身体的存在。在偶尔疼痛的间隙,身体也会提出自己的需求来,但需求过后,清醒挂在高处的依然是那种疼痛。

在世的人不能仅仅只表现自己乃是有情的生物,人是能够被感动的,而神永远不会被感动。有时感觉着水流过指间,风吹过脸颊,水和风都那么无所执着,任性漂流,正如那神,如其所是,不为任何所动。

做一个彻底的人尽可夫的婊子

(1)

有一条河流从远古流淌至今,生命开始了,死亡也来临。

我不懂诉说,但或许,我也能倾听。我趴在我居住的地上,我听见那地说:“食物和存活。”我拦住过路的行人,我问:“是否食物和存活就已足够?”他不能答,我再问别人,也不能答。

我已吃饱喝足,我这健全的四肢开始慵懒,而我的灵却不知该去何处。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