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青瞳小说、散文、随笔、诗歌、访谈、日志等
除夕夜的大街,才下午6点,却像夜半的安宁。马路两边的树枝挂着五彩的小灯,延伸至很远。这样空旷的街道,很适合散步,一个人,慢慢走着,慢慢思考。
过马路不用左顾右盼,红绿灯仿佛也在过节,车辆和人流都像曾经勇猛的战士一般从战场撤退。
人们此时聚集在另一个地方。头碰头亲热地聚集。那个地方不敞开在星空下,而敞开在他们内在。
一个人的内在,有血,有肉,有情感。人们就在那里聚集。
马路边有载客的三轮车,车夫是两个妇女。两个女人说着笑,表情略微尴尬。除了我之外,还有谁呢,还有谁奔波在旅途?
我的双脚就是载我的车,把我送到近处,把我送到远方。
两个女人看都不看我一眼,她们不用眼睛,就知道我的本质。
马路这边的超市早已熄火关门。就像一个健壮的男人,突然得了一场大病。临近商铺的招牌也都在黑暗中。
我想起睡梦中的人,也要熄灭一盏心头的小灯。而在内在的别处,再开一盏小灯。
马路的另一边,人行道上还有摆摊的小贩。一个中年男子弯腰和蹲在地上卖皮夹的小贩谈论价钱。小贩手里举着一个皮夹,说,摸摸看,真皮的。
零零落落的人们,从一个仍坚持营业的超市门口散发出来。有年轻的女孩手里提着装满货物的购物袋。星空下稀少的人们,脸上似乎没有应有的节日的喜庆。
良善的子民,坚定了你们彼此相望的信心。
(1)
秋风吹得紧了,满地落叶。人走在风里,裙裾饱满。且平息了内心的烦躁,挽住流动的时光。
休闲的日子适合打扫庭除。该扔的扔了,该洗的洗了,该擦拭的擦拭了。整个房间看起来如清澈的水潭。
坐在柔软的坐垫上,看着窗外的玉兰在风里婆娑,渐渐地松懈了精神,任凭身体如光滑的绸衣甜美委地。
等待什么降临么?等待什么抚摸毛发和身体,轻轻拨动了暗处的琴弦,发出颤音,蜷缩着卧在那什么的怀里,闭上眼睛。
(2)
今夜属于你吧,或者坐在石头上恋爱。我吻下唇,你吻上唇,就这样两片叶子紧紧相依,任清凉的水流经我们的身体。
适合于在瞬间垂下眼睛,那就瞬间,把彼此交付。不要看瞬间之外的虚空,瞬间之外的浮华。摩娑我的掌心,把我融化了,埋在你的舌底。
灵魂与灵魂相触,两缕青烟。闭起我们向外张望的眼睛,关紧外出的门。轻轻地搂抱了,肌肤与肌肤相亲了。我知道你无力,我也无力,就那样彼此抱成一团,和作花下的稀泥。
任世人温情的眼光鞭打了,任流光光滑地把我们蹂躏。我们在这里,在今夜,在此身,我们无需力量地相爱了,无需爱情地彼此亲密。
(3)
不知还有什么样的言语,让我屈服于你。我要身披华美的言辞,我要你与我一般对我屈膝,如我呼你般呼我为你的爱君你的眷侣。彼此深深地承纳了,一起美丽地深深堕落了。
风吹得紧了,该是秋风吧。深夜起来拿被子,看着窗帘上的树影,停顿了一下。感到季节的轮回了,而我,也是在衰老吧。
习惯了压抑自己,因情感太快,也太热烈。凡人终究不免疑惑,由此难以如我的速度和强度来承受。
而我自己也不免疑惑,究竟是寂寞了,由此轻易地心生纠缠,还是我的心真的勃动了,如此对一个人爱了。
我疑惑着,压抑着。想着何时彻底放松了自己,对一切不管不顾,任自己的血液正对一人大片大片地流出。
可我躺在自己冰凉的大床上,寂寞也已经侵入我的骨髓。帷幔将我遮掩,温暖的被子将我覆盖。我是隔膜的,与外在的一切,与我自己。爱人的抚摸也无济于事。
我是喜欢把伤口挑开的,彷佛漠视了那种疼痛。我看着殷红的血不断从我身体里流出,汩汩地更多更鲜艳地流出,直到奄奄一息了,然后死去。
经常眼睛盯着一处,眼珠子几乎要爆出来。我是想扑过去,把我全身的力倾泻于上吧。可那被我看的,终究不能承受了我这全力。
于是我开始写,学着把体内充盈的血流成炫目的文字,炫目的,让看见的人眼花,心盲。
也只是把自己消耗了,除此再无别的路。年纪尚小的时候我就开始歇斯底里地哭,而现在,我只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在深夜缓慢流出。
这样的夜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睡。忙了一个星期,感觉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但那疲惫却又真实地属于自己。
随便用一个名字在聊天室跟人聊天,狠狠骂了几句那个叫竹影青瞳的女子,就像看不惯她的人骂她那样,贱人,淫贼。恰巧对方又很分得清现实和文学,结果反被她嗤笑一顿。
又开始感觉到精神松散,离人类那么遥远,离自己也遥远。不写字是可怕的,精神不集中更让人恐惧。
慢慢地遇到好多人,好多事情,一点点把我撕裂。我看见飘荡的风,在虚空里飘荡,而它其实是宁愿栖息在随便什么地方的。但它真的会随随便便把自己栖息了吗?
似乎有很多可能,似乎做什么都可以。可以在自己的岗位混下去,可以混的好,倘若我不把自己见弃。但似乎更应该抛弃一切来写作,毕竟写才是自己的延伸,才是自己最最得意的事情。
诱惑总是不停顿,而我又不能绝决地背向了那诱惑。很快就可以升官了,但谋得了那个职位,我就要更加用心。我是不是变得越来越玲珑?我是不是越来越善于应对?随波逐流吧,今夜我多想任自己在红尘堕落了。
天空的帏幕在我四围下垂,我坐在中央,这是黑夜。
我把写字的速度放慢,把心叠齐整,我静静看着,看见狮子悄然显现。
鹰在高处飞,我的双脚却把泥土紧贴。我高抬我的首,乱发把世代都遮掩。
我行走的途众多,却终归无去处。道路如女萝,以双脚为依附。
在我之前没有大地,在我之后没有星空。我乘扁舟来,也带来送舟的河流。
无物可与我遭遇,我纯净而空洞。然我带来一切物,一切物也随我转身,归于无。
我对虚空呐喊,虚空与我承纳;我默默工作,将时日都捱过。
我如地的泉源喷涌,如日光从太阳射出。我笼罩万物,万物如火,我中心焚。
又有老虎远离巢穴,在地狂奔,我是剑,随时将它射中。
历史出于我,生命从我所立之地,蔓延四周。更无穷的寰宇在我之上,我是狂风卷起的一粒土。
我两眼寻察,我心忠恳;于是山林、泉源乃至房屋。
我双手挖掘,我地耕种;于是财宝、食物乃至实有。
我抱自己过河,从虚空到虚空。在虚空与虚空之间,在河流之上,众人把我看见,我令众人来我目前。
这白色的河流,我赤红血液凝聚的肉躯之下的河流。我过河,正如穿越这深重的肉躯,穿越众人深重的肉躯。
我抬头看那更高更广,不,我黯然在地的四处游走。我之上有雨,有雷电;我之下有血亲,有爱朋,有陌路。
我把自己高耸,又为众人委身;我把地打扫,又敞开把污秽迎接。
有一种简单纯粹的碰面,可能你早已忘却,或者引以为耻:两只动物相遇了,摩摩鼻子,蹭蹭脸,然后开始交合,交合完后又各自满意地走开,各归原处。道别是没有的,甚至也没有留恋,就像水流过石头,叶子脱离树梢。
有时候我和另一个人在房间,我心里清楚的是,在我和他共处一室之前,我已经勾引他很长时间,或者他勾引我很长时间。我坐在一张凳子里,他坐在另一张凳子上,我们很认真地谈话,或者至少我们都在努力着认真地谈话。我知道他已经欲火焚身,恨不能一个纵身扑到我身上,而我也已经倾向于他,恨不能进门的时候就吊在他脖子上。
但我们看起来都很安静,好像身体里压根就没有什么波澜。我们都在极力地克制自己,要寻找一个浪漫的契机拥抱在一起,顺理成章地上了床。
我要问的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寻找那样一个浪漫的契机才能拥抱在一起,才能磨蹭到床上?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见面就摩摩鼻子,蹭蹭脸,彼此合意就交合?为什么非要花费远远多于交合的时间去挑逗和勾引,试探和知解?
我们都羞于承认自己是动物,倘若我们把爱欲表露得太直接,我们会觉得羞愧和下流,为此为了掩饰动物的本性,我们就开始了无穷的细节做作,无穷的枝枝叶叶的点缀。
在这黄昏,太阳萎谢了。脱去外衣在房间里,在电脑前。与文字亲近着,是否更切近了生的本原?帘幕也低垂,如手臂,如泪,温顺流下。
肌肤冰凉,树荫里有清冽的泉水流着。我该躺卧吧,任叶子落在我的肩膀,我的小腹。这虚幻的肉躯,快乐就快乐了,不留任何痕迹,甚至无从回忆。
佛祖说,那三千大千世界七宝所得福德不如一信心。我是有信心的么?我不知。我知我有脱去服饰后干净的身体,我坐在世间黯淡的黄昏,我以为我周身的物对此明了,正如我用我的眼,我的身体把它们明了。而它们也与我一样有脱去了服饰的干净的身体。
我的身体里已经没有我思恋的人的痕迹,甚至我爱过的人的痕迹。没有,一切都已洗净。我看着自己纤细的毛,柔软地顺着肌肤,它们是没有人气的丛林里树枝的胡须,而我是阴暗的丛林。
我坚定了我的心,在一切物体中,不再面向谁。而人群也速速与我分离。纷扰的世我看清了,我纵身深深潜入了,我承受了。今日我脱身出来,把那世的一切都弃于四地,只留我这干净的身体,毛发也梳理得不显多余。
帘幕低垂的黄昏,有丰富的言语在我四围。我赤脚在昏黄里行走,我走近了花,走近了树,走近了岩石。各样清冷的颜色在云朵里展开,山脉弯曲地正适合我的眼睛。我是行走的,又仿佛一直在摇篮。在黯淡的顺从我的世里,我也一样顺从了它。
我不能干坐着,我非得写点什么。我豁出去了。
有时候我要恨自己身为女人,恨身为女人给予我的容易寂寞。
我对自己说,12点之前我要写好这篇短文。不为什么,我必须写,我必须让自己的身体有所纠缠。
与我交往的人,有一点对我深感恐惧。他们说,不要把我作了你的素材,千万不要写我。我不知该说什么。倘若是淡淡的交往,我自然不会写什么,因为没什么可写。倘若是深深地交往了,那么我写的也只是我自己的内里,是我体验过的一些东西,也许与他有关,但决不能等同于他。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恐惧什么。
我在键盘上敲一些字,我说过来,让我抱抱你。就是这些文字也让我觉得我是在真实地跟一人亲近。我说亲亲,我的心是热的,热的程度不亚于爱情。但明显的我跟那人还没有爱情。
我不游戏人生,但我渴望我是在游戏人生。我只对一件事挂怀,那就是写作。但有了这严肃的生活的重心,我自然无法如我想象的自如地游戏人生。
我每天要喝很多水,吃起水果来很疯狂,一斤一斤地吃。别人说我身体缺水,我不觉得。我倒是倾向于认为我是身体水分最充足的,因为我每天都喝远远超出我身体需要的水。但我还是觉得渴。
刚刚看到一句话说,所谓“渴”,不只是生理上需要水喝,也说明人在苦难中,需要来自同类的爱,同类的关怀。
但我想那来自人类的爱和关怀把我淹死了,我还是觉得渴。
世界无比强大,我之外的人群无比强大。我又一次躲进肮脏的厕所,这腐臭着的文字的角落。我祈求给我一个胸怀,让我流泪。
冬天临得近了,身体里还是夏天的炎热。我已经彻底虚弱了,已经完全溃烂。
曾经亲密的朋友背向我,我至亲的同胞。或者压根没有亲密的朋友,压根没有至亲的同胞?
我究竟有何罪过?为什么我不能觉得自己的罪过?
我倾向于我自己的文字,我把我的生命祭献在它的圣坛,可它为何又使我受伤害?
我携带我的文字四处行走,我要为它找一个远离我的温暖的家。我要它远离我的绝望。我要它远离了人群又重新归于人群。可是有谁把它接纳?
人群不仅辱骂它,还辱骂我。或者原本就是辱骂我。可是不管它如何丑陋,我仍要令它存活。我要用我的血令它存活。
这世上最尊贵的生命,从今日开始我要轻贱了。
从今日开始,我独自抱着我自己的文字哭。
我的心已经平静了,如这秋后的树木。或者我已经朽坏过了,被彻底摧残过了一次。我现在只是慵懒地等着,等一场大雨降临,或者一次新的娇媚搅乱这红尘。
我想凡是遭遇我的,不可避免地都是要爱上我的。他的颤栗过渡到我使我颤栗,或者我的颤栗过渡到他令他颤栗。他必得爱上我。
但我现在是安静地空闲着,如聚拢在阴暗角落的冬天的锄具。我可能爱上的,已经结婚,或者已有了所爱之人。这使他们比我繁忙,其实我之外的人群都比我繁忙,即使在万物归息的冬天,在人子的休息日,都比我繁忙,都比我更多得为什么所占据。
而我是空闲的,甚至安静。除了写字,我抽出一只手来吃饭,还有就是迎接那倾向我的人。生命的图案就是如此简单,我有两只手,两只手各有所能,各有所图。
我是赤裸的,与天地间枝叶相缠的树木,与重重毛发围裹的禽兽并没什么不同。同样地蒙受上的恩泽,同样地不得上的保护。
我写字的手使我的汁液沸腾,我看清了喷涌着红色岩浆的炽热的地;我吃饭和迎接他人的手令身体安息,令它忠于呼吸,忠于上的恩泽和抛弃,忠于人群的对于我的倾向。
这是值得做的事情,倘若那可能爱我的抛妻弃子来倾向于我。一瞬是极其短暂的,我在一瞬间漂移到他所能见之地,他触手可得我,得我那时的全心和火热。但倘若他因着除我之外的牵连踌躇,竟错过了伸手把我抱住,那在一瞬之后我已不知漂移到了何处。